《昭仪承恩》射白鹿

33、再会 她较武媚娘

　　武媚娘在听到李治的话时，面色大变，涩声问：“你将她们接进了宫？”

　　李治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笑着说：“你不是说思念着亲人吗？我想着你娘现在在家闲着没事，就把她接过来陪陪你，正巧你阿姐也说想见见你。”

　　愚不可及！武媚娘心中郁结，在她原计划中，是等自己在宫中站稳脚跟后，再将母亲接来，此时宫中形势未明，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护得住自己的亲人，又怎么能将她们置于危险之中呢？何况，在这宫中争斗之中，牵挂的存在，也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可此刻李治的一番举动将她的计划尽数打乱。

　　“媚娘，你为何看上去郁郁不乐？”李治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好心办了坏事，他自然也不会去想这么多。

　　“陛下厚爱，媚娘不胜感激。”她深吸一口气，笑容有些艰难。

　　李治见此，心中欣喜，道：“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呢？”说罢，他朝外大声说：“好了，你们进来吧。”

　　武媚娘猛地抬头望向门外，在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时，眼尾有些发红，颤声道：“阿娘，阿姐……”

　　“二囡，”杨氏手抚上她的脸颊，“让阿娘好好看看你。”一旁的武顺亦是泪流满面，十余年未曾见面，此番终于相见自是十分激动。饶是武媚娘本不希望母亲姊妹入宫，但在看到她们之时，也是心绪难平，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李治在一旁见三人这般情状，忆起了幼时之事，不由湿了眼眶。他偷偷往武媚娘处看了一眼，见她似是没发觉，便伸手悄悄揩去了眼中的泪光，正欲把手放下时，突然与武顺目光相对。武顺面上犹带泪光，眉头微蹙，百般风情全在一双含情凝涕的杏眼中。她较武媚娘少了几分媚色，却多了几分柔美，此番梨花带雨，清丽绝伦，看得李治心中一动。

　　武顺见了天子，也是微微一愣，旋而低下头去，圆润的下颚勾勒出一段柔和的弧线。

　　“让陛下见笑了。”武媚娘想起了李治，朝他微微笑着说道，又招呼着母亲姐姐坐下。

　　李治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了一些心虚，“你们数年相见，想必有许多的话要说，朕便不再打扰了。”

　　武媚娘不做过多挽留，她也不希望皇帝留在这里，待皇帝离去后，她转头正欲和阿姐说话，却见武顺眼睛直盯盯地望着门外，神情有些痴愣。

　　“阿姐？”

　　武顺回过神来，面上带了几分羞愧。

　　“二囡，你在宫中过得可好？”杨氏突然出声将武媚娘的目光拉了过来，她拉住武媚娘的手，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十年未见容颜大变的女儿，“阿娘不知道你的消息，还以为你……”

　　“母亲不必忧心，我何时让您担忧过。”

　　“是了、是了，”杨氏笑着，眼眶却又湿了，“我的二囡，一向是极好的。”

　　武媚娘垂眸掩去眼中的复杂，大概是出生时让杨氏吃够了苦头吧，她从来便不得母亲的喜爱，阿姐阿妹都有自己的名姓，而她却一直被唤作二囡。因着不受宠爱，所以不得不比其他的孩子更为自立自强。所幸父亲对她，却是很好。

　　“为何阿妹没来？”她心中其实最为牵挂的便是小妹，进宫时，小妹不过七八岁，正是天真懵懂的年纪，不知心中出落成了什么模样。

　　“她四年前便出阁了，现在在汝州待着，过得好着呢。”杨氏说着，又看了一眼武顺，面上浮现出一丝哀愁，“不像你姐这个苦命人，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什么？姐夫他……”初看到武顺时，武媚娘便已暗暗诧异，在她入宫前，武顺便已嫁给了贺兰越石，应是在夫家待着，怎么如今跟着杨氏跑到了长安？不过她原以为武顺不过是回家省亲，却并未想过贺兰越石已经去世。

　　武顺皱起了眉头，“阿娘，有敏若和敏之陪我便够了，何况今日我们难得重逢，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

　　杨氏长叹一口气，也不多说，只问了问武媚娘在宫中待得如何。武媚娘自不愿意让她担心自己，便随意敷衍了过去，又带她们去看了看李弘。杨氏对这个外孙喜欢得很，可李弘却有些怕生，蜷在武媚娘的怀中不敢冒出头来。

　　“这孩子，看到外人就怯了。”武媚娘啐了一口，摸了摸李弘的小脑袋。

　　“敏之当年可比这小子大方多了。”杨氏脱口而出，说完后顿觉不妥，悄悄地看了武媚娘一眼。所幸武媚娘貌似没有在意般，只抱着孩子柔柔地笑，“是吗？那改日便让敏之入宫，让我这个做姨母的给瞧瞧。”

　　杨氏见她不介意，便也放宽了心，笑着说：“二囡你不知道，敏之生得可是芝兰玉树，敏若也是，小小年纪的，也是楚楚动人。”

　　“姐姐生的孩子，自然会是美人。”武媚娘面上含笑，又思及一事，道：“母亲，今后不妨便唤我媚娘，二囡这个名字，私下里喊喊就好了，可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

　　“是我思虑不周。”杨氏点点头，面色却不大好看。

　　武媚娘看了出来她的不豫，却没再解释什么，她现在到底不是那个武家二囡，而是宫中的昭仪武媚娘了，有很多事、很多情，自入宫的那刻起，再也不复旧时模样。她本就应当，有所准备才是。

　　待二人走后，武媚娘坐在桌前，开始沉思起来。她现在在宫中已经有了些势力，可惜在朝野上却势单力薄，连个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武家亲族倒有几个在外做官的人，只要稍微和皇帝说几次，升到京官也不是件难事，不过……想起旧日武家人对她们孤儿寡母的欺辱，武媚娘皱紧了眉头，那几个人既无才能，又不肯好好听话，不堪用，不能用，更不想用。

　　只是，如果不用武家亲族，朝野无人该怎么办？皇后有柳奭和王柳二族支持，淑妃有萧氏撑腰，她有什么呢？不过皇帝的宠爱罢了，可是帝心难测，这样的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得早些未雨绸缪才是……

　　这年头她在宫里虽然过得安适，但外面那些百姓可不是活得那么地好——地震、洪灾、蝗灾接踵而至，端的是民不聊生。可惜李治被朝臣架空了权力，虽是忧心忡忡，但却毫无作为。而长孙无忌，只擅长权谋政斗，对老百姓的死活也不怎么关心。不过他这般，便激起了不少地方官员的不满。

　　这些人，大都是青年才俊，既有能力，又有抱负，想要做出一番大事，倒是可以为她所用。

　　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了一段旧事。那是贞观九年，高祖李渊龙驭上宾，父亲亦是悲伤至极，呕血而亡。母亲带着她们姐妹，扶着灵柩，从利州到并州，一路颠簸。那年正逢大旱之年，出了利州府后，便是饿殍满地，满目凄凉。

　　父亲死后，她本是十分哀伤，可在看到这番人间惨象后，却生了一种更沉重，也更绵长的悲凉。失去亲人的小哀，在那刻化成了一种悲悯天下苍生的大哀。只是年幼的她，那时还不甚明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马车缓缓前行，许多衣着褴楼、蓬头丐面的人跪在地上恳求施舍，亦有一些人已倒在了路旁，不知生死。她趴在车窗上，见满地寸草不生，土地干枯龟裂，河流干涸，人以土充饥，与野狗争食。

　　犹如人间炼狱。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便落了下来。

　　杨氏却只以为她是因为思念父亲而难过，呵斥了她几句，不曾想小小的武二囡转过头来，问她：“阿娘，不是说现在是太平治世吗，为何还会有这么多人死呢？”

　　“你不知道，”杨氏叹了口气，“以前战乱频生，比现在更为不如。何况，今年恰逢是饥荒之岁，才有了这样的景象。”

　　“可是，阿爹不是说现在的皇上是个非常圣明的人吗，他为什么不救救这些人呢？”

　　“陛下他也不过是个人罢了，哪里救得过来呢？”杨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脑袋瓜里，成天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武媚娘圆圆的眼睛转了几转，问出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可以食肉糜，他们却要被活活饿死呢？”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得有些可怕，倒让杨氏生了几分不自在。她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声音，训道：“这些贱民，能和我们相比吗？你问这些东西做什么？”

　　武媚娘没有再发问，而是转过头去，依旧趴在车窗上，安静地看着那地狱般的景象。她不明白，都是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她的心头，突然涌出了一句诗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