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承恩》射白鹿

32、长岁 武媚娘在听

　　时日渐消，不知不觉已是八月初旬。

　　齐王早在上月底便到了长安，暂居在旧日府邸中。他回长安后倒是一点都不老实，成日沉浸在勾栏院中，与公子王孙们走动得勤快；而魏王却与他相反，安安分分地呆在府中，除了皇帝召见其他时候不曾出来过。

　　武媚娘原是见过李恪的，记忆里那人器宇不凡，眉目凌厉，一看就绝非易于之辈，现在这般动作，究竟是错失皇位后的失意之举，还是刻意为之来蒙蔽世人的呢？思及高阳一向与之交好，她叹了一口气，默默祈愿着高阳不要被卷进这场无妄之灾中。

　　她早已托人给高阳传过话了，可高阳的态度却含糊不明，着实令人担心。

　　“阿、阿娘……”李弘摇摇摆摆地朝她走过来，采薇趋步弯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给摔了。

　　“别这么看着他了，摔了摔了吧，长点教训好，谁没摔过几次呢？”

　　采薇为难地直起身来，眼睛却没离开过那小小的孩子。

　　李弘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了阿娘觉得开心得很，一下扑到她的腿上，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饶是武媚娘这几日思绪繁杂，看到自家儿子时也不由笑了出来，她抱住李弘，柔声说：“弘儿，今日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呀？”

　　李弘歪歪头，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拉住了她的衣服，糯糯地说：“母后、母后……”

　　“皇后？”

　　采薇在一旁听着，忙解释道：“小皇子昨日在皇后娘娘那儿吃了糖蒸乳酪，喜欢得紧，一直想着要再去那吃。”

　　皇后虽然对她不热络，但对弘儿却是上心的。武媚娘想着，竟有点吃儿子的醋，她捏了捏李弘圆滚滚的脸颊，嗔道：“还吃，都这么胖了。”

　　不过孩子嘛，还是胖一点更为可爱。

　　李弘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说：“阿娘、母后，阿娘、母后……”他年岁尚小，能说出这几个字已是极为难得。

　　“好吧好吧，”武媚娘终于对他妥协了，“我们去看看你母后。”她抱着李弘，走至门前，又忽然停了下来，心中一片空茫迷惘，直到李弘咿咿呀呀叫了出来才回了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迈出了脚步。

　　皇后看见李弘来了，面上露出喜色，她对这个孩子，是真心地喜爱。

　　“弘儿，来，让母后抱抱。”她从武媚娘手中接过孩子，轻轻逗弄了会，弄得孩子呀呀直笑。

　　“吃、吃……”李弘眼睛闪亮亮地，红红的小嘴一张一合，说着自己好不容易学到的几个字。

　　“小馋鬼。”王玉燕口中虽这样说着，却还是喊着侍女去准备一碗糖蒸乳酪。

　　武媚娘垂手站在一旁，见他两玩得开心，好似自己才是一个外人般，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这时，李弘好似感受到他阿娘的不开心，手朝武媚娘挥挥，含糊地说：“阿娘、来、来。”

　　王玉燕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武媚娘，垂下了眸来，“媚娘，过来坐一会吧。”她将李弘抱到旁边来些，又侧了侧身，给武媚娘挪出点地方。

　　榻上本不小，可坐两个人还是有些吃力。武媚娘只觉皇后的呼吸在她脸上交缠，温热麻痒，让她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又忆起了昔日在这殿中同床共枕的时光。王玉燕见她这般，也别过了头去，专心拨弄着李弘的小手。

　　她逗弄李弘间，忽然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岁锁，不由有些惊讶。武媚娘可能不清楚，但她却是明白得很，这长岁锁长孙皇后曾亲手给李治戴上，长孙皇后早逝，这长岁锁便是她唯一一点留给李治的东西了，一直被皇帝珍藏。昔日李素节出生李治都没拿出来，没想到现在却赐给了李弘。看来皇帝对武媚娘母子，确实是珍之爱之。

　　这时，侍女捧着一碗乳酪上来了。皇后面色回复如常，顺便帮李弘整了整衣襟，将那长岁锁藏于衣下。

　　李弘见得那碗乳酪，顿时眼睛就亮了，一手拉着武媚娘，一手拉着王玉燕，急急地说：“吃、吃、吃……”

　　武媚娘和王玉燕皆想伸手去接，结果双指相触，两人皆是一愣，不自觉就松了手。那碗乳酪笔直地往下掉去，啪叽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弘见到嘴的食物没了，小脸马上就垮了下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再去弄一碗。”皇后沉着脸对侍女吩咐道。那侍女脸色苍白，连忙唤人过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快步走了出去。

　　武媚娘已在温声哄着哇哇大哭的李弘，好不容易将他给哄得不哭，才悄悄地抬眸望了一眼皇后，却发觉皇后正也在打量着自己，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温柔。她心念一动，觉得他们此时正如一家三口，再也容不下了其他人，不由脱口而出：“燕儿……”

　　王玉燕敛了心思，也不再看她，说：“昭仪，不日就要举行中秋宴了，准备怎么样了？”皇后虽是主掌后宫，但不可能事事操劳，很多事情都是交给了宫中六妃，还有新任昭仪的武媚娘。

　　武媚娘掩去心中的难受，点了点头，“一切妥当，请娘娘放心。”

　　“不知道淑妃准备如何？”提及淑妃，王玉燕不由皱了眉，这些日子淑妃从未来找过她，整日窝在贤灵宫里，几乎看不到人。

　　武媚娘心中也存了几分疑惑，这几月萧淑妃如同换了一个人般，既没有像以前一般去缠着皇上，也没来蓬莱殿找她的麻烦，若不是几番试探都找不出什么问题，她还真以为那人患了重病呢。难不成她在感业寺被佛祖感化，真是变了心性？

　　“这次宴会不同以往，轻慢不得。”皇后轻声嘱咐道，忽见武媚娘神色有几分恍惚，不由有些不快，“你在想什么……恩？”

　　武媚娘刚刚正想起了去年中秋，与这人月下赏桂的情景，听见皇后相问，不由就说出了心中所想，“不知今年的桂花可有去年的香？”

　　皇后嗤笑，“今年去年，又有什么不同？”

　　武媚娘默然，一样的月色、一样的桂香，年年如此，哪里会有什么差别呢，不过是人不同了而已。

　　正沉默间，那碗乳酪总算是做好了，这回武媚娘学了乖，见皇后没有动手去拿的意思，方才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李弘吃了。两人都不再说话，整个宫殿除了李弘砸吧砸吧吃乳酪的声音，便是一室寂然。

　　她正低头小心地给孩子喂着食，殊不知头上那支碧玉簪从发髻中露了出来，明明晃晃地，扎进了身旁人的眼中。

　　皇后定定地看着那支碧玉簪，这是她及笄时乳母所予，她乳母亦不过是一个穷苦之人，用存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央人给她打了这一支玉簪，这份心意本就难得。故而虽然这支簪子在她众多名贵首饰中算不上出彩，可仍是她的最爱之物，就算前世，身死之时，她的头上亦带着它。可是在感业寺中，她却不由自主地将这物送了出去……到底是为何呢？

　　李弘终于吃饱了，砸吧了下嘴，打了个哈欠，便扭扭身子想要睡了。

　　“看来弘儿是困了。”皇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武媚娘颔首，双手慢慢摇动，口中轻轻哼着一首歌谣。

　　王玉燕听得那腔调温温软软，十分好听，却完全分辨不明白，待李弘睡去，她才小声问道：“昭仪方才所唱，叫什么名字？”

　　“臣妾唱的是利州妇女哄儿时常哼的歌谣，乡野之曲，并无什么名字。”

　　“利州？你生于利州？”

　　武媚娘摇摇头，“家父曾在利州任职，臣妾少时便在那住过几年。”虽然只是短短几年，却是她最为快乐无忧的时光，即使是在如今，也忍不住时时拿出来回味品尝。

　　“天府之国、锦绣花城，怪不得养出了你这般的人物。”皇后这话倒是诚心称赞，前世她败给了武媚娘，心中虽然有过不甘，却依旧是非常佩服这人的才能和手段的。

　　不过武媚娘听了，倒有几分害羞，“谢娘娘夸奖。”

　　“弘儿睡了，我也就不再留你了。”皇后将她送到宫门口，又看了看她怀中安睡的孩儿，不由笑了笑，轻声说：“弘儿长得越发像你了，不过他可比你乖多了。”

　　皇后的话貌似无心，又似乎意有所指。武媚娘听了之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柔顺地像皇后告别随后坐着肩舆离去。

　　待至蓬莱殿，还没坐热凳子，便看见李治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他一见武媚娘，便大声说道：“媚娘媚娘，你猜我来找你是为何事？”

　　“我瞧陛下春风得意，可是有什么大喜事？”

　　“哈哈，”李治笑着走到她身前，道：“是呢，朕要送你一个大惊喜！”

　　“哦？”

　　李治低下身子，朝武媚娘耳语了几句。可与笑容满面的皇帝不同，武媚娘在听到他说的话时，登时便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