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承恩》射白鹿

2、再见 永徽元

　　永徽元年五月，帝后携宫妃大臣一干人等往感业寺为先帝祈福。

　　时候虽是暮春，但正午的阳光还是有几分毒辣。长孙无忌坐在舆驾上，看着华盖下的那个身着龙袍的男人，眼中透出一丝慈爱——这是他的外甥，也是他要辅佐的君王，虽然及不上他父皇英明威武，但秉性纯善无害，加上一干良将贤臣相助，也能守得这山河无恙，说不定，还能再开创一个盛世。

　　“世民，我定不负你所托。”他望着感业寺的方向，攥紧了手，一双本是精光四射的眸中此刻却泛起泪光。

　　李治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人在看他般，飞快地朝后面瞟了一眼，看到长孙无忌一脸悲伤，不由有些怔了。

　　“舅舅看上去很难过。”他小声对身边的皇后说。

　　皇后神色不变，回道：“宰相只是太思念先皇了。”

　　“父皇……”李治面色怅然，“父皇太过英明神武了，他身上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身边的人甘愿臣服、衷心侍奉。舅舅他们都是为了父皇才来辅佐我的，他们一心盼着我能治理好父皇留下的江山，可是我这么驽钝，一辈子都赶不上父皇的。”

　　“陛下不必妄自菲薄。陛下有先帝庇佑，又有良臣相辅，定能开创盛世。”皇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治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旁边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冷冰块，不由觉得索然无味，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倚在驾上开始思念着那个虽然醋劲大，但会哭会笑会撒娇的萧淑妃了。

　　“可惜婉莹病了，不能陪我来祈福。”他心中想着。这时，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一个身着素衣的尼姑，似乎是被车队扰了，跌倒在车前。

　　他忙让舆驾停了下来，对那尼姑问道：“你没事吧？”

　　那尼姑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秀目波光盈盈。

　　他见那尼姑眉若远山，目似秋水，冰肌玉骨，光彩动人，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时，尼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刻有九龙的玉佩，哽咽道：“陛下忘了媚娘吗？”

　　“媚娘！是你！”他看着那块玉佩，顿时想了起来，面前这个俏丽尼姑正是以前侍奉太宗的侍女武媚娘，曾与他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恋情，这玉佩还是情浓时他送予她的，不过昔日佳人一头笑颜如花，长发如瀑，没想到再见却是愁绪满面，一头青丝也被全部剃掉。

　　“媚娘日夜思念着皇上。”武媚娘低低地说道，就像当时他们花前月下擦着耳朵说着情话的样子。

　　这话让李治想起了为太子时与媚娘度过的那段美好时光，那时她是先帝侍女，他是太子，他们的恋情并不能为外人知，于是每次幽会都隐秘而惊险，每次眉来眼去的瞬间都有着初尝禁果的刺激。也许他一生太过顺遂，这种禁忌般的感情却让他一直念念不忘。更何况，武媚娘还是一个让人不能不印象深刻的女人。

　　“媚娘，我……”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皇后冷冷打断，“皇上，文武大臣还在后面等着，有旧情不妨等祈完福再叙。”

　　他下意识看向后面，见长孙无忌正看着这边，面上有不耐之色，心中就慌了，于是对武媚娘说：“媚娘，等我祈完福再来找你。”

　　武媚娘乖巧地低下头，退到一旁，道：“偌。”

　　见车队走远，武媚娘才抬起头来，脸上却一丝哀戚也无。她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玉佩，把它依旧放回怀里。然后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面上露出深思之色。

　　刚刚这样大胆拦车也是孤注一掷，她实在是在这鬼地方待得太久了，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出去。原以为李治当上皇帝之后会记得把她接出去，没想到这个薄幸人早把她抛到脑后了，若不是今天再见，恐怕永远不会记起她。

　　想到这，她面上不由浮起一丝愤恨之色。

　　男人果然都是薄情寡性的东西，若不是他李治是皇帝，是先帝的儿子，她又怎么肯委身于这个平庸懦弱的男人？

　　总之这次让李治再记起了她，目的算是达到。

　　突然，她想起了刚刚打过照面的皇后——毋容置疑，那是个很美的女人，只可惜太过冰冷、也太过骄傲了。这样的女人是斗不自己的，她想，没有人会喜欢一块寒冰的,不过，她笑起来，会很好看吧。

　　“明空，你怎么呆在这？”一个身着纱衣的比丘尼向她走来，这尼姑手持念珠，慈眉善目，观之可亲，生生就像庙中活佛，画上观音。

　　“师父。”武媚娘低下头，换上一副温顺乖巧的神情。

　　这人是她入感业寺所拜的师父，法号为云远，是玄奘法师的弟子，原先在南方周游，因为佛法精深，在寺中地位很高，更难得的是她为人变通，不拘泥于寺中种种教条规定，对自己也是十分的照顾。

　　云远看了一眼车队的方向，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不过她并没说什么，只是嘱咐道：“皇上皇后来感业寺中祈福，这几日寺中会忙碌许多，等会会给你派些活计，要是累了就去房里歇一会，注意不要冲撞了宫里的人。”

　　武媚娘点了点头，温声说：“谢谢师父照拂。”

　　云远笑了笑，道：“不必如此客气。”说着她看着武媚娘，说：“明空，你来感业寺也有两年了吧。”

　　“两年余四月了。”武媚娘感慨道，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久。一开始来到感业寺的时候，被迫剃了发，每日念经修行，可谓是度日如年，后来遇到了云远，日子才算好过点，要念的佛经也没那么乏味了，每天看那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似乎也有了一丝豁然开朗。但是，要是终其一生长伴青灯古佛，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的。

　　“其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不适合修佛。”云远看着她的眼睛，“你的眼睛中翻滚着欲望。”

　　“欲望？”

　　“原来我以为多带你修行些时候，自然能磨去你心中之欲，可是我失败了，现在你眼中的欲望比一开始还要强烈。”云远摇了摇头，叹道：“明空，你没有佛心。”

　　“师父，明空驽钝……”

　　“非是驽钝，你有慧根，却不愿静下心来去悟佛。”云远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武媚娘看着她那博爱深邃好似包容万物的眼睛，张了张嘴又顿下，挣扎良久终于说出心里话，“师父，我……不甘心。”

　　“不甘心，”云远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有半刻失神，她突然抓紧了念珠，合了双目，道一声“阿弥陀佛。”

　　武媚娘自然没错过她的异常，试探地问道：“师父，可是认为我是对的？”

　　“何来对，何来错，对错本就在一念之间。”云远再次张开眼，双目之中一片空茫，无悲无喜，“今日对的，也许明天就会变成错的。明空，我无法评量你的选择，只能劝你随心而为，莫过执着。”

　　“是，弟子记住了。”

　　“对了，皇上皇后这几日在隐仙居歇息。我跟主持说说，让你去隐仙居当差吧。”

　　武媚娘眼睛一亮，喜道：“谢谢师父！”

　　云远淡淡笑着说：“希望你有朝一日，终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