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承恩》射白鹿

1、改命 我给你一次

　　大周三年的夏天，一个蓝衣道人在宫女的带领下走进了重重宫殿。

　　盛夏炎炎，前方带路的宫女已是香汗淋漓，面上带了几分疲态，而道人浑身无汗，步履轻松。两人皆是脚步匆匆，不发一言，神色十分严肃。

　　又过半晌，宫女绕过一道宫墙，停了下来，轻声对道人说：“袁道长，陛下就在前面殿中。”

　　道人点了点头，向前看了一眼。

　　前面是一座庄严的宫殿，殿旁栽了几株梧桐。也许是梧桐太大的缘故，日光几乎不能透过那茂密的枝叶洒下来，宫殿也因此显得暗沉沉的，空气湿冷，与周围的艳阳高照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奇怪的是，一株牡丹却长在了树下，现在早已不是花期，可是这株牡丹却熙熙攘攘地开着，盛放着一树洁白雍容的花朵。

　　“袁道长，可是这宫殿有什么不妥？”那宫女看着道人的面色变了，不由十分惶急地问道。

　　道人叹了一口气，“怨气冲天。”

　　宫女面色一白，急道：“可是陛下还在里面！”

　　道人扬扬手示意她无需惊慌，说：“我马上进去，婉儿姑娘你守在殿外有阳光的地方，不管等会里面出来了什么东西都无需惊慌，切记，不要站在阴处。”

　　上官婉儿听了，急急点头，跑到了阳光处，低声念起了佛经，心中默念：“诸天神佛请一定要保佑陛下平安啊。”

　　这时道人已走到门外，突然殿内响起一声猫叫，他掐指算了算，又折回去，从那株牡丹下摘了一朵花下来。然后便一手捻着花，一手推开了门。

　　本来门外已是十分阴冷，这殿内却比殿外冷了数倍，好似数九寒冬一般。明明窗门都已关紧，四周却起了阵阵阴风。风吹起了层层帷幕，露出了一只横在贵妃榻上的手。

　　那手上戴着珠串玉镯，华贵无比。

　　道人从腰间抽出了拂尘，脚踏北斗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阴风吹得更猛了，四下响起了猫叫，宛若哭号一般。

　　道人手上极快地结了一个印，向一处角落打去。接着，角落里响起一声凄厉猫叫，一个尖锐的女声传了过来——“袁天罡！你莫要坏我好事！”

　　“淑妃娘娘，何必执着如斯。如若你愿意就此罢手，贫道愿意超度你早入轮回。”

　　“轮回？哈哈哈哈哈哈……”那声音越发凄厉，“我才不要入轮回，我要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我要她死啊！”

　　“冥顽不灵。”道人摇了摇头，又结了一个印，向空中打去。

　　“啊！”一声惨嚎又传了出来，接着突然出来了一阵桀桀怪笑，“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救得她吗？她已经陷入了梦障里，谁也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

　　“是吗？”道人笑了，向前一指，“你看那边。”

　　贵妃榻上的那只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朵洁白华贵的牡丹，正是道人带进殿的那朵。

　　“你还要护着她？她杀了你你还要护着她？！！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突然平地旋起一阵阴风，飞快从道人身旁穿过，向门外逃去。道人从怀中掏出法印正想一印盖下去把那怨魂打得魂飞魄散，突然听见一个人轻轻说了句“让她走吧。”

　　道人放下了法印，走到殿中，向前行礼，道：“草民袁天罡拜见陛下。”

　　那纱幕后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端坐在榻上，道：“爱卿救朕性命，何必再多礼，起来罢。”说着，她把手抬了起来，似是在端详什么，“方才朕在榻上小憩时，忽而陷入一个恐怖梦境，梦中有一条浑浊河流，河岸开满了血红花朵，还有一只可怖的黑猫。这时来了一个故人，她把我推入河中，我便醒来过来，手中却多了这朵牡丹花。”

　　“爱卿，你说这梦是何解。”

　　道人躬身道：“黑猫乃怨气托生，经数十年不死反而成了妖怪，陛下龙气护体，它不能直接害你，便使术让陛下魂魄进入障中。陛下梦中所见其实是幽冥，那河名为忘川，花名为彼岸，如果不是有人把您从那边推了过来，恐怕陛下会永远迷失在地府。”

　　“你是说……”帝王的声音有些迟疑，又似乎带点小心翼翼，“那个人，是在救我？”

　　“是。”

　　纱幕后突然静了下来，这帝王看着手中的牡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爱卿，你告诉朕，这世上可有什么逆天改命之法？”

　　“这……”

　　此刻，宫殿之外，上官婉儿正和一只黑猫在大眼瞪小眼。

　　那黑猫惨绿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她，就像在看砧上的肉一般，嗓中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好似马上就要扑过来了般。

　　“这殿中怎么会有猫呢？陛下禁止宫殿内养猫很多年了呀。”上官婉儿觉得有点奇怪。这时殿门“呀”地一声打开了，她忙转头，看见那雍容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兴奋地跑了过去，“陛下，陛下！”

　　一向严苛的周帝却没有责怪她失礼，反而宠溺地笑了笑，问道：“婉儿刚刚可看到了什么东西？”

　　“就是一只黑猫……”她回头却没看见了那只黑猫，愣愣地说：“刚刚还在那的……”

　　“不过是一只畜生而已。”周帝冷笑道，“见了人就怯了，畜生终究是畜生。婉儿，我们回去罢。”

　　“是！”上官婉儿应道。

　　走过一片花圃时，周帝忽然停了下来，望着前方的花儿喃喃：“这里以前曾是一片牡丹花海。”说着，她摸了摸发髻上那朵新别上的牡丹，露出了一丝惘然的神情。

　　“其实我是很喜欢牡丹的。”

　　“那……为何陛下不许宫人栽植牡丹？”上官婉儿不解问道。

　　“因为看见牡丹，我总是想起一桩往事……”周帝抬头望着广袤天空，淡淡说：“我年轻之时，偶遇一只地位尊贵的狮子骢。它毛发雪白，美丽非常，我对它一见钟情。可是它不喜欢我，我为它做的每一件事它都不肖一顾，对着我的真心弃若敝屣，反而对抛弃自己的原主人念念不忘。我用铁鞭鞭打它，它不肯喜欢我，接着我用铁锤锤它，它还是不肯喜欢我，最后我对它失望了，亲手杀了它。那时年轻气盛，想着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能让别人得到，于是绝了自己最后一点希望……”

　　“陛下……”上官婉儿看见周帝眼角滑过一滴泪，晶莹如水晶，在阳光下闪着七彩光芒，那泪飞快地滑过脸颊，掉在地上，马上便没入泥土之间。她觉得心疼又有些诧异，能让这个坚毅如神的女人流泪，那该是一桩怎样的往事啊？突然之间她想到了刚刚去的宫殿是昔日废后王氏的寝宫，顿觉胆战心惊，不敢再往深处想。

　　周帝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望着远方痴痴地发了起呆来。

　　沉默延续了很久，久到上官婉儿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她忽然轻声说：“可是你知道吗？我刚刚才知道，也许她是喜欢我的，只是她太高傲，连喜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婉儿，你以后，切莫犯像我一样的蠢事了。”

　　上官婉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现在她并不清楚这话的含义。不过多年后她将死之时，于兵荒马乱中握着爱人的手，忽然又想起了女皇的这番话，于是含笑对爱人说：“这一生虽艰难困苦，所幸未曾辜负。”

　　是夜，武曌携上官婉儿歇息在旧日的宫殿中。

　　她摒退众人，坐在灯下开始细细观摩那朵牡丹，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又落下泪来。

　　牡丹花在灯的映照下发出温润光泽，宛若白玉一般皎洁无暇，又似一个倾国的女子，冷艳非常，高贵动人，真是恰如诗句所评——“任是无情也动人”。

　　“燕儿，我很想念你，你出来见一见我……好不好？”

　　高贵的帝王终于低了头，啜泣着对着花说道，言辞恳切，神色卑微。可是，纵然她万人之上，富有天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又怎么能让一朵牡丹开口？又怎么能让一个死人从地下爬起来呢？

　　突然又响起了猫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好似鬼嚎。

　　武曌轻轻放下了花朵，走到窗边，冷声说道：“萧婉莹，你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你，现在你死了，还以为自己能吓得了我分毫吗？以前我把你做了人彘，现在你做了鬼，胆子倒壮了不少，就不怕我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那猫愤愤地“呜”了声，却真的不敢再叫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我听到了猫叫声，可要召袁道长前来护卫？”上官婉儿在门外问道。

　　“不用了，一只畜生，翻不起什么浪来。你早些歇息吧。”

　　婉儿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武曌也不再看花伤神，她早就过了为爱撕心裂肺的时候，只是躺到榻上之际，她想：“人总是要犯的错付出代价的，这四十多年的悔恨、痛楚、煎熬……实在是够了，我早就不在乎要承受什么代价，可是燕儿，如果你还有灵，能不能再入我梦来，让我见见你？……我真的，很想念你。”

　　她是真的很想萧婉莹再来向她索命，这样也许就能再见一见那个人了，可惜萧婉莹怕是被她吓住了，一夜都不敢过来，于是一夜无梦。不过可能是因为那朵牡丹的缘故，这一夜，她睡得格外的好。

　　第二天一早，上官婉儿正给武曌梳发髻，忽然听到她问道：“你喜欢长安吗？”

　　婉儿梳发的手一顿，想了想便答道：“长安六朝帝都，自然是极好的地方。而且名字也很好听，长安长安，长乐久安，婉儿希望陛下也能长乐久安。”

　　武曌慈祥地笑了笑，说：“我以前也像你一样向往长安，然后我把自己最美好的时候耗在了这里，那年……”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上官婉儿，“那年我还像你一样年轻，也在这个殿里梳洗打扮，这么多年一晃眼就过了，你看我现在都老成了这幅样子。”

　　“陛下以前是国色天香，现在是威仪天成，婉儿就算是多活几辈子也比不上呀。”

　　“就你嘴甜！”武曌笑着说，“不过比起那个人来，我是远远算不上美的……她才是真国色呀。”说着，她对着镜子出了会神，然后用极冷静的声音说道：“婉儿，等下你再去见一下袁道长，就跟他说昨日商议的那件事我已经做决定了，让他即刻起开始准备。”

　　“是……”

　　武曌看了一眼桌上的牡丹，轻声说：“燕儿，我给你一次机会，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最好，在一开始就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