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承恩》射白鹿

13、云游 一女共侍二

　　皇帝不能一直留在感业寺内，纵他有万般不舍，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他离寺的那日，天空忽然淅淅沥沥下起来了小雨。

　　“媚娘那日在庭中等我，也是下的这样的小雨。”皇帝思及，心中惆怅，举目四望，却被蒙蒙细雨阻隔了视线，只能看见一干身着缁衣的僧人跪拜在路旁，却认不出哪个是属于武媚娘的身影。

　　他不忍心上人再受雨淋之苦，于是召来王福来，让他传召下去，让众僧人回屋避雨即可，不必再行跪拜。

　　王福来却绞着双手，欲言又止。

　　“怎么，朕的话还不管用？”

　　王福来吓得跪到在地，白着脸说道：“皇上慈善，怜悯下人，可是奴才怕此番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李治冷笑，“我倒没听过让人跪在雨中是哪条礼了。”

　　“天子出巡，万民跪拜，自古如此,陛下若一意孤行，恐怕国舅也不会答应。”一旁默不作声的皇后突然说了话，替王福来解了围。

　　“皇后你也……”李治瞪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坚持下去。

　　皇后使了个眼色让王福来退下，待车内只余他们二人，才淡淡地说：“皇上若是舍不得那人，为何不直接将她接入宫中？”

　　李治心中又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心虚，半晌才呐呐说道：“梓童你都知道了？”

　　皇后冷笑着说道：“皇上几番召见那人，臣妾纵想不知道也难呀。”

　　“梓童……”李治自认有愧于她，听到这般讥讽之言也只是叹了口气，不愿解释什么。

　　皇后张了张口，却没再说什么。“我们结发夫妻，怎么成了今日这样呢？”她心头略略泛起苦涩，揭起车帘向外望去，烟雨蒙蒙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人。

　　皇后想，这人是和别人不同的，纵然是跪着，她的腰也是笔直的，仿佛不会为谁弯折一般。

　　武媚娘跪立在地，待皇帝车撵经过之时，不由向上望去，却猛然呆住。车帘之后，是皇后出尘绝俗的脸——皇后正直直地看着自己。武媚娘心知自己应该立刻垂下头去，但是视线却情不自禁地黏在了皇后身上。皇后的眼睛黑黢黢的，宛若一口幽幽古井，无波无澜，却又深邃无比，让人经不住深深的陷了进去。

　　目光对视的那瞬间，她好似跌入一片无尽的汪洋之中，浑身没有力气，在海面上飘飘浮浮。天上突然下起了下着红色的雨，将海水染成了鲜红一片，铁锈般的腥味铺天盖地，让人不能呼吸。

　　她仿佛听到有女子在低低抽泣，声音哀怨无比。远方又传来呜呜洞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时间，她突然感到涌出一股莫名的绝望，仿若孩童失去了她最珍爱的玩具，仿若溺水之人失却了最后一根稻草。

　　竟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直到皇后放下车帘，她才入梦初醒，周围一切如旧，哪里来的什么大海，血雨，洞箫。

　　只有面上一片冰凉，大概是雨水吧。

　　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了一片烟雨之中。武媚娘揉了揉跪的发麻的膝盖，正欲站起身来时，忽然感觉衣袍被人狠狠一拉，便不由自主地跌倒在了湿滑的地上。

　　“明空你怎么了？”

　　武媚娘摔得好似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般，好大一会都说不出话来。

　　一个女尼将她扶了起来，说：“我先将你扶回房去吧。”

　　“多谢了。”武媚娘看着这个女尼，总觉得有几番眼熟，又觉得同处感业寺，见过几次也寻常，便没有深究。

　　云远见了她摔得这么惨后，马上将她扶到床上，又对送她回来的女尼道了好几声谢。

　　武媚娘在床上躺了会才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般，不由开始唤疼。

　　“怎么这般不小心，都这么大了走路还会跌倒。”云远虽是这样说着，手上却更温柔了些，“先擦擦头发换身干净衣服再抹药，不然又犯风寒了。”

　　“风寒倒不会，自此在那口龙眼里泡了三个时辰之后，我感觉自己好似换了个人般，鲜少有疲倦之感，身子好了不少。”

　　“龙眼自然是妙处无穷。”

　　“对了师父，”武媚娘想起方才情形，诧异道：“方才我并非是路滑摔倒，而是起身之时被人拽了下衣摆这才摔了，你说是谁要这样刻意戏耍我呢？”

　　云远倒没有放在心上，“大约是不小心压住了你的衣摆吧，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害你？”

　　武媚娘点点头，“也是。”她又想起李君羡一事，问道：”师父，那道拘魂的法术可有法子解开了吗？”

　　云远颔首，“已经解开了。只需再念七七四十九日地藏经就可以将他魂魄超度。”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他死时家中尚有老母稚儿，不知此番是何景象。”

　　“一生忠良，落个这样的下场，也是可怜。”

　　云远拿来药膏，替她轻轻擦拭起来，“听说他女儿被贬至宫中做了宫女，若你以后遇见，多多照拂一下，也好给自己积点阴德。”

　　武媚娘苦笑道：“师父别打趣我了，你看我如今这番模样，比宫女还要不如，哪里能够照拂到别人呢？”

　　云远只是笑笑，又道：“明空，我几日之后便要离开长安。”

　　“为何？”武媚娘心中一惊，忙问道。

　　云远将药膏放至床头，垂下了眼帘，幽幽说道：“替明尘敛骨。”

　　大概是因着下雨，房间里面十分昏暗，武媚娘只觉得云远说这话时阴气森森，不由浑身打了个机灵。

　　云远却仿若未觉般，继续说了下去，“虽说她如今已成半仙，但尸骨露于山间，受日晒雨淋之苦，终归是不好。须得找个福地，好好地葬了。”

　　“她道法高强，又怎会轻易……恩，仙去呢？”

　　“抵不过天命呀。”云远长叹一口气，“说来，也是我造的孽。”她似乎是不愿再说下去，转身沏了一杯茶，递给了武媚娘。

　　“那小姑娘送来的茶叶还余许多，你应当能吃上几个月。”

　　武媚娘捧着茶，低声问道：“那几月之后，师父可会回来？”她见云远面带难色，便知答案，于是看了看窗外，道：“不过这几日正值雨季，不妨等雨停了再走。”

　　“不了……等太久了，等不及了。”她唇角泛起一抹苦笑，“当日我说你没有佛心，其实想想，大约我也不适合修佛罢。”

　　云远果然没说假话，第二日清晨她拿着一把油纸伞，背着一个行囊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感业寺，待武媚娘发觉之时，已是衾寒枕冷，人走茶凉。

　　她怔怔地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榻，心中蓦然生了许多不舍——自父亲离世后，鲜少有人如云远般对她这样好，这相处的一年半载中，她早已视云远如师如姐，当做了至亲之人。

　　正当还在惆怅之际，一个女尼走了进来，道：“明空，主持唤你过去。”说着，这女尼看了看周围，诧异地问道：“云远师叔没有在这里吗？”

　　武媚娘摇摇头，“师父已经离开感业寺了。”她认出这人正是昨日送她回来之人，于是谢道：“昨日之事还未来得及感谢师姐，敢问师姐法号？”

　　“贫尼法号素心。”她面上犹有几分疑色，“云远师叔离开了寺庙？”

　　武媚娘颔首，“师父她往外云游去了。不知方丈找我是为何事？”

　　素心听了，笑笑，道：“我亦不知，你且随我来。”

　　武媚娘见了方丈之后，方丈和眉善目地跟她说道云远离开了寺院，少则数月多则几年才会回来，这期间她便与素心等人同住，由云清师太来照顾，又问她是否满意。

　　武媚娘虽然不愿离开云远的小院，但思及云远的嘱咐，便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横眉怒目的尼姑急冲冲地走了进来，她生就一副吊梢眉，长得甚凶。只见她冷冷地扫了武媚娘一眼，说道：“主持，我可不愿收这种浪荡的女子。”

　　武媚娘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清。

　　“怎么，还委屈了不成？一女共侍二夫，狐媚惑主，呸！”云清还想说什么时，却被方丈喝止。

　　“云清，你也出家数十年，怎生还是放不下？”

　　“我是怕这种人脏了我的清净地。”

　　武媚娘面上一片燥热，只觉又羞又恼，她心知自己和云清是不能对头了，心头又惊疑着到底是谁将她和皇上的事情泄露出去。

　　……难不成是云远？

　　不！绝不可能是她！

　　应是不小心被人看见了，她这样想着，又觉着这件事传开之后，自己在感业寺的日子怕是十分难捱，偏生此时云远又走了，不由忧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