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非尼 你瞧素节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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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烤灼万物。天地如同熔炉，空气中翻滚着层层热浪。
武媚娘跪坐在溪水旁，一手拿着捣衣砧狠狠地敲打着衣物，另一只手压着衣服的一端，膝盖跪在另一端好将其固定起来，使其不至于在反复敲打中移位。汗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一开始她还会去擦擦，后来发觉根本没什么大用，也不去理会了。
此时距云远离寺已有一个多月了。
那日被云清辱骂之后，主持便不再强求她到云清门下了，而是委托了另一位云字辈的女尼来带她修炼。不过那位女尼和主持一样也是个不管事的，加上云清在这寺里本就地位甚高，她的日子顿时便过得十分艰难起来了。
就如今日这般，被要求在这酷暑中洗完一大筐衣物才能够用膳。
所幸她那日浸了龙眼之水后身子变得极健朗，如这样呆在烈日下几个时辰也只是觉得有些疲倦，并没什么大碍。若是在以前，被这么几番折腾，保不定要去了半条命。
可是……
她手一顿，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皇帝还未来看过她，好似完全忘了她似的。也是，后宫佳丽三千，他又怎么会记住感业寺里区区一个武媚娘呢？
所谓天上地下，唯卿一人，不过是男人惯用的伎俩，又怎能当真？
不过她这番实在是没有冤枉皇帝，此刻李治正在御花园里和萧淑妃胡天胡地，完全忘了感业寺里还有个人痴痴地等着自己。
他用布条蒙着眼睛，双手往前伸，踉踉跄跄地走着，口中笑着说：“爱妃，爱妃，你在哪里？”
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陛下猜猜我在哪里？”
他摇摇头，“我可猜不出你在哪。”说罢，马上一个转身，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可让我抓到你了，爱妃。”
“不依不依，陛下讹人！”
李治拉下布条，低头看见美人笑颜如花，不由心驰神摇，双手伸到她咯吱窝处给她饶痒痒，一边笑道：“依不依？依不依？”
萧淑妃笑着瘫软在他怀中，连连求饶，“我依我依，陛下放过臣妾罢！”
他们在这边玩得开心，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荫处正站着两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其中一人锦衣华服，雍容无比，正是这后宫之主。
皇后怔怔地看了他们半晌，忽而低声问身旁之人，“双玉，为什么这世上有人能够轻易就忘了自己的誓言？”
“娘娘难道不知吗？”双玉垂着双手，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已得到的东西了。”
“可是这样的不珍惜，又怎么能得到别人的真心呢？”皇后想着，面上浮现出一丝畅快的笑意，“他富有天下，又何尝不是最贫穷的那个人？”
忽然从不远处的桃林里传来了琅琅的读书声——“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德者，人之所得，使万物各得其所欲。仁者，人之所亲，有慈惠恻隐之心，以遂其生成……”
皇后冷冷一笑，说：“那萧婉莹又在弄这些幺蛾子了。”
双玉轻声回道：“娘娘也该早日为自己做准备。”
皇后摇摇头，“不急。”
她们这边正谈着，李治和萧淑妃也听到了那读书声。李治听了以后，问萧淑妃：“是谁在这儿读书呢？”
萧淑妃嗔怪道：“瞧你这个做爹的，连自己儿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她拉着李治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拐了几个弯，便来到桃林深处。
正前方站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看身量也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只见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拿着书卷，正摇头晃脑地读着《素书》，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样子。
李治看了大喜，“这不是素节吗？年纪小小就会读《素书》了，真不愧是朕的儿子！”
李素节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走到李治身前，下身一跪，“儿臣参见父皇。”
李治见他这么乖巧，心头乐呵呵的，忙把他抱了起来，“素节年纪尚小，私下里见了朕就不要跪拜了吧，咱们一家人不讲究那么多。”
萧淑妃急忙说道：“这么能成呢，陛下您是君，他是臣，除非素节当了皇帝，否则怎么敢不跪陛下呢？”
李治一脸无奈，“爱妃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提这件事情？素节年纪还小，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啊？”萧淑妃拉住他的袖子，撒娇道：“陛下，你瞧素节这般聪颖，哪里配不上太子之位呀？”
“哎朕不是跟你说了吗？素节百般皆好，可他到底不是嫡子啊！这事放在朝堂上，谁都不会答应啊！”
“陛下，您是皇上！这是您的天下！”萧淑妃不满地扁了扁嘴，抱怨道：“您干嘛总是听那长孙无忌的话？”
“放恣！”李治终于变了脸色，他放下了素节，冷声呵斥：“相国也是你能非议的吗？”
说罢便拂袖离开，只余萧淑妃留在原地，气得跺脚。
这边，武媚娘将最后一件衣物洗好，连着捣衣砧一同放入筐中，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全都洗完了。
她抱着有她半身高的大筐，吃力地往晾衣杆处走着，准备将衣服晾好，突然一个人急冲冲地走了进来，正好撞在了她身上，她手一抖，衣筐在地上滚了几滚，刚洗好的衣物全部散落在了地上，沾上了泥土和灰尘。
“哎呀，”那人怒斥道：“明空，你怎么走路的？没有长眼睛吗？”
武媚娘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这么看我做什么？”那人似乎是被她看得有点怯了，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外强中干之感，她扫了一眼那散落在地的衣物，又仿佛开心起来，笑着说：“方才云清师父让我来跟你说，再不赶紧洗完衣服就没东西吃了，不过看这个样子，你的午膳还真是泡了汤。”
武媚娘早已腹中空空，听罢不由怒道：“素心，你不要欺人太甚！”
原来这颐指气使的女子正是素心，不过短短一月的功夫，她便似换了个人般，跟着云清对武媚娘极尽苛责，百般挑剔，着实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我怎么欺人太甚了？我好心喊你过去吃饭，你自己没洗完，怎么能怪我？”
武媚娘看了一眼地上衣物，冷冷说道：“你来洗。”
“我？”素心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武媚娘，你凭什么让我来帮你洗？”
“你怎么知道我俗家名字？”武媚娘马上反应过来，“你是先帝宫人。”
素心不甘示弱，回道：“是又怎么样？”
武媚娘只觉所有的迷雾都被拨开，那些刻意的针对也能够解释了，“我对你没有印象，看来你原来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妃？采女吗？是不是连先帝的面也没见过几次？如今到了这感业寺内，居然敢作威作福起来？也是可笑。”
“那又怎么样？总比你这种人好，一个身子侍奉父子两个人，真是恶心！”
“你不过是在嫉妒而已，何必自欺欺人呢？”武媚娘将素心逼得连退了几步，“你嫉妒我一入宫便为才女，而自己却一直只能是个采女；你嫉妒我在先帝身前侍候了十年，而你连先帝的面都没见过；你嫉妒我荣受两朝君主恩宠，而你……”她上下扫视了素心一番，嗤笑道：“你这般年老珠黄，哪里能勾到皇帝的心呀。”
“你！”素心气急，正想给武媚娘一个巴掌，手却突然被狠狠扼住。
武媚娘将她往身后一推，她便狠狠摔到了地上，只见武媚娘居高临下地说道：“那日害我跌倒的也是你吧？将我和陛下的事情告知别人也是你吧？既然今日说开了，我便不妨告诉你，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鬼地方的，若你还是这般自寻死路，到了后面便别怪我下手无情！”
她说完便径直往斋堂走去，也不去理会那些衣物了。
走进斋堂，便听有人在低低议论——
“瞧吧，那个狐媚子来了。”
“啧，干嘛非要这时候来，恶心人不是？”
“我看见她便恶心得吃不下饭来。”
武媚娘却神色如常，走过去打了饭菜，转身发觉自己的位子被别人占了，便厉声喝道：“让开。”
那尼姑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哟，我怎么闻见了一股狐臊子味？”
接着旁边就有人附和着大声说：“你旁边不就站着一个狐狸精嘛。”
斋堂里顿时便如沸水腾开一般，嗤笑之声不绝于耳。
“真是，做了尼姑也不老实，平白脏了我佛门清净的地方……”那尼姑本想继续出言嘲讽，可话还未说完，只觉面上一阵刺痛，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旁倒去。
武媚娘发了狠劲，一把掀了餐桌，怒道：“说！你们接着说！”
那群人顿时就吓得默不作声起来。
这些人大多都是宫人，因着没有子嗣，被迫出家做了尼姑，心中自然忿忿不平，对武媚娘这般，也不过是因为羡慕而已。
羡慕她还有一丝机会，而自己此生却再无可能。
武媚娘看着这群女子，突然觉得她们可恨又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非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