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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笛入梦 ...

  •   她此行,也就是为了惩罚惩罚那个魏家痞子,好让他们想要做的坏事不能成功而已。
      然后就是,握手言和。至少表面上是。
      那人自称容七,九歌略微思索,报出了“梁九”名字。
      伴着明暖的火堆,九歌隐约觉得自己这样算不算骗人,初入长安城,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容七这个人,看似如君子坦荡荡,可哪里有真君子半夜去烧人房子的,所以多半他说的名字也是假的,只不过容七这个名字倒是…似乎有点熟悉….
      最终这一夜以一只不知名的鸽子的死亡而告终。
      一开始是这样的,九歌坐在火堆边,一边提防着,一边想,
      “这么好的火,用来烤肉吃是正好了。”在凉州的时候,出了屋门就是野外,生火烤肉简直是她的一大乐趣。
      “想吃肉还不容易么。”容七笑道。
      这个时候,九歌尚未回应,身后那片山林里仿佛如应召般扑簌着飞出一只鸟来,就是这只不幸的鸽子,大约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使它飞的稍显低缓,底下的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那只鸽子就牺牲在了容七的手上。
      好在死得还算干脆,石子击碎了脑门,就是惨烈了一些。
      容七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雪亮的匕首,除毛开膛如行云流水,九歌看得目瞪口呆,从慕九遥的凶残手法经历过来的人,着实第一次知道有人杀生也能杀得这般好看。
      只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容七那把雪亮的匕首在鸽子的肚子里碰到了硬物,发出宕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容七用刀尖挑出了一只指头大小的瓶子。
      九歌略微有些震惊,“这瓶子是怎么进去的呢?”
      看起来个头比寻常鸽子大不了多少,只是毛色乌黑发亮,像是品种不俗,可是那瓶子对它来说终究是太大了,怎么也不可能从嘴去到肚子里。
      于是更加好奇了,难不成是有人能在鸽子存活的手段下劈开它的肚子把瓶子放进去再把肚子缝起来?这也太残忍了吧。
      容七望了她一眼,问得极为认真,“你知道鸽子蛋是怎么出来的吗。”
      九歌……领悟之后,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嫌恶道,
      “你们长安人真恶心。”
      “为了避免所有会被发现的可能,这一招算是极聪明的。”容七眼底是极认真的光。用匕首打开了血淋淋的瓷瓶,露出了里面的纸条。
      借着火光,看清了纸条上寥寥几个字,“不日归。”
      耗费了这么大的代价就为了这么几个字?九歌很是费解,
      “谁会做得出如此谨慎血腥的事来。”要知道养出一只可以派上用场的鸽子何其艰难,对一只鸽子尚且如此,对人的话还不止会做的如何毒辣,九歌心中隐隐惊恐,想着以后在长安城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的好。
      火光下容七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匕首的刀尖之处,正对着纸条上一枚极为简洁的印记,良久,冷冷一笑,“除了玉沉水,还有谁。”
      九歌皱眉打量半响,隐约辨出像是一个玉字,“玉沉水?”那是谁?
      刀尖挑起纸条扔进了火里,眨眼便化作了飞灰,
      玉沉水,长安四公子中排名第二,上一辈是陈国赫赫有名的谋臣,后因为实在太过聪慧心机算计而得天子猜忌,寻了个名头就砍了个干净,那时候玉沉水年仅4岁,因此得了活命的机会,被流放到了极北的苦寒之地,大约是在他15岁的时候,时逢天灾,玉沉水献上计策平定了一方因民愤而起的叛乱,那时候年迈的皇帝忽然就怀念起了当年的玉家臣子在身侧的安然,一方圣谕将玉沉水以及她的妹妹招回了长安,封了御前相卿,实属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相卿。
      只是众人皆知,相卿乃内阁文臣,这皇帝一边需求着玉家人的智慧,一边又忌惮着他们的智慧,想想也是挺不容易的,好在玉沉水还有一个妹妹,兄妹二人在长安城里买下了一座宅邸,就在皇帝的额眼皮底下安安稳稳的住着,用一切行动向皇帝表明,君子坦荡荡,绝不会发生皇上所忌惮的什么事情。只是因为生得相貌倾城倾城,待人又极为冷淡,长安城里爱慕却因其身份不敢靠近的闺阁女子在私底下做了首诗互相传唱以聊慰藉,
      青山无一尘,
      青天无一云
      天上惟一月
      城中惟一人。
      由此可见,姑娘们对其的盛赞,然而更令九歌苦思的是,被流放至极北苦寒之地时,玉沉水才不过4岁,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不仅自己活了下来,还把妹妹一并带着活了下来,这对如今世道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
      越想便越是好奇,想着今晚再去夜探玉宅看个究竟,前提是得先好好休息休息,身手矫健悄无声息的溜回房间里,把坐在房间里地上的丫头小碧惊得一声尖叫。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宰相府走水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安夫人知晓后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去房间看看九歌,小碧自从被分配去照顾慕九歌之后就一直担惊受怕着,此刻战战兢兢的到了房间,赫然发现床上冷冰冰的,一副一整夜都无人动过的模样,一颗小心脏再次受到了重击,尤其是在九歌莫名其妙的从天而降的时候。
      九歌来不及捂住她的嘴,小丫头已经狂奔出去,一边奔走一边喊着,
      “夫人公子夫人公子,慕姑娘回来了,夫人公子,夫人公子…”
      九歌一首捶额,一声哀叹。
      看来,自己的名誉在安夫人眼底算是彻底毁了,纵然安赋言想要娶她,估计也是娶不了了。
      得了小碧的吩咐,九歌换好衣裳,洗漱完毕,边乖乖的随她去了议事厅,等着挨骂。
      这就是寄人篱下的苦楚啊,想当初她在大凉州的时候,谁敢多说一句她的不是?唉,好汉不提当年勇。
      这时候的议事厅里,安夫人和安赋言一身正装,面色凝重的坐在那里,偌大的大厅里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氛围。
      安夫人的语气还算是温和,勉强算是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慕姑娘,可是在安府住的不太习惯,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便是,
      九歌连连点头,“没有没有,我在这里住得都挺好的,比在凉州还好。’
      安夫人欣慰的点了点头,“那就好,当年慕将军的救命之恩安家人一直铭记在心,如今有了回报的机会,更是丝毫不敢怠慢。”
      “安夫人言重了,”九歌颌首,“家父早就不是什么将军,如今也只是平民一个,夫人让我安住府上已经是很大的恩德,九歌感激的紧。”
      安夫人却只是笑,“等以后做了亲家,我们两家可就是一家人了,身份可没什么要紧的,”说着说着,安夫人眼角微垂,忽而深深的叹了口气,
      “只是王爷走得早,赋儿又不争气,如今这王府的担子就落在我一个女人家的身上,”
      安赋言望了一眼他娘,很是惆怅。
      九歌亦面色凝重道,“夫人这般能干,安王府如今依旧如此处尊居显,想必王爷如今看着也是开心的。”
      安夫人再叹了口气,满腹辛酸,“哪有什么处尊居显,那些人如今都欺负我们母子无人可依,都找上门来欺辱,安王府徒有一个王爷名号,也不知再过几年会落得如何境况。”
      “娘,说什么呢。”安赋言终于按耐不住的开口打断了安夫人,“以后有儿子在,谁都不会敢动安家哪怕一片瓦的。”
      就你?九歌看了看安赋言那小胳膊小腿,站在门前吟几首诗作几句词还算勉强,真要有什么事估摸着是排不上用场的。
      安夫人安慰的拍了拍安赋言的手,“慕姑娘,你初来长安,还不知道长安城的凶险,尤其是魏家那些人,更是碰不得,”
      九歌低眉静默不语,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如今魏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党羽更是无数,哪怕就是将他整座宅子都烧个干净,也奈何不了他丝毫,相反,若是被他抓住了丝毫把柄,恐怕日后的日子就难熬了。”
      九歌听着听着,心中渐渐觉得异样。
      安夫人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了九歌面前,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
      “长安城不比在凉州,这儿的人一个比一个心机叵测,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安家能走至今日,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你以后做了安家人,为了安家,可不能再这般莽撞了。“
      听到这里,九歌幡然醒悟,安夫人在意的并不是她一个姑娘家夜不归宿,而是把宰相府那场火算在了她头上。
      “安夫人,“九歌认认真真的看着她,
      她慕九歌敢作敢当,天大的罪责她也扛得起,可不是她做的事情,怎么也别赖在她头上,
      “宰相府的火不是我放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宰相府起火了,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是去了哪里。”安赋言言之凿凿,好像一旦罪名坐实,他就不用再娶她了。
      九歌心头涌起怒火,强自按捺着,平声静气道,
      “昨夜里我确实去了宰相府,但那火不是我放的。”答应了那个人,不会透漏那晚任何事情的,九歌仅仅靠着那股子信念,来说服他们。
      显然,这不太可能。
      “不是你那还有谁,如今长安城里还有谁有胆子敢这么做。”
      “好了,”安夫人一声厉喝,打断了安赋言。“慕姑娘说不是她那便不是她,你们以后是要做夫妻的人,是要互相扶持的,这样争锋相对像什么话。”
      九歌张着一双眼,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昭示着她此刻沸腾的内心,这件事本是她的错,虽说不一定真的会嫁给安家,可目前终究是有婚约在身,多少还是要顾忌安王府的名声一二,可她慕九歌是什么样的人,她可以受尽世间所有的苦难,但就是挨不得一点委屈,这安王府有什么了不起,她还真就不屑多呆片刻。
      安夫人察觉到了九歌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
      “好了,都是一家人,以后多注意就好了,在外头冻了一晚上身子可还好,待会吃了饭让大夫来给你看看,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不用了,我自小长在山野,皮糙肉厚的,身子没那么金贵,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会。”
      说完,九歌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走了。
      三年,只有三年。
      答应娘亲来长安城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个,娘说若是在长安受了委屈,只要等到三年期满,她就可以回凉州去。
      九歌怒气冲冲的回了屋子,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脑袋,虽然不明白娘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来长安,可不过是三年嘛,就跟当年学扎马步一样,咬咬牙就过去了,以后就再也不要来长安了!
      安赋言这个家伙实在是太讨厌了!
      可是心理情绪实在太过激动,辗转反侧也实在是睡不着,正要掀开被子笔直坐起来的时候,窗子外头忽然传来了悠悠笛声。
      九歌忽然就想起了来长安之前,慕九遥从太守府偷来的长安资料给她看,里面就讲了长安四公子,
      长安四公子,皇七子殷容华居首,据传闻中胸无点墨生性浪荡来说,之所以能排首位估计也是因他这皇室血脉的身份。
      玉沉水玉公子以其七窍玲珑心和那貌盛潘安的绝世样貌排得第二,除此之外,听闻他还极善丹青,一手水墨画能画得仙子临世百花盛开。
      安王府的安赋言为三,满腹才华,学富五车,以及其皇亲国戚的身份,另外,他还吹得一手好曲子,据说是传自他的父王,当年的安王爷也曾是个浪迹天涯的逍遥人儿,一曲逍遥游勾了不少女子的三魂七魄。
      这排第四的就是陆寒之,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金榜提名,从此飞黄腾达,是当今皇上面前最为喜爱的臣子,他待人温和,翩翩君子,再坏的事不过莞尔一笑便此了了,是隔墙探出的那支青梅,长安城里的姑娘们如今最想嫁的人。
      那时慕九遥捧着书,饶有兴致的点评道,“如此看来,你要嫁的就是这四公子中排第三的安赋言了,也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你。”
      那件事以她把那本书在慕九遥身上打得粉碎而告终。
      此刻陡然听到那如竹叶上滴下的露珠般清澈透明如蝴蝶入花丛般流连婉转又带着一丝哀伤的笛声,九歌微微愣了楞,会吹笛子的…..安赋言?
      差点没把她气死还不过,如今还来扰人清梦???
      九歌转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窗子正打算开口好好教训他一下时,却陡然停住了。
      九歌在安王府上独居一栋阁楼,四周便是丛林,再远一些是贯穿整座王府的河流,河边种着几排柳树,此刻已经是冬季,寒风瑟瑟,柳叶早就掉光了,途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摆颇为凄凉,安赋言就站在那几株光秃秃的柳树下,玉笛在唇下,双眸微闭,手指轻弹,风卷起他的长发在半空中与柳枝纠缠,多情的少年,此刻最是招人爱慕的样子。
      九歌看着看着,看着看着,整个人趴在窗台上,想,也不知道他这是吹给谁听的呢,那个传闻中的玉姑娘吗。
      直到一曲终了,安赋言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了九歌的眼底下。
      然后,他走了过来。
      穿过那片柳树,越过乔木,走到了九歌窗子底下。
      “好听么。”安赋言没什么表情的开口。
      耿直的九歌点了点头,“虽然听不太懂,但吹得还不错,是吹给玉姑娘听的吗?”
      九歌道,“可惜她又听不到,你应该到她的窗子底下去吹的。”
      却没想到,“我是吹给你听的,”安赋言看着她,一脸认真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方才我说话太过分了一点,如果你觉得好听的话,那就算我道过歉了。”
      九歌一脸意味深长,“安夫人让你来道歉的吗。”她理所当然的这么想。
      安赋言却摇头了,“是我自己想过了,那日魏家的人并没有把你如何,所以你极有可能是为我娘和安家愤而不平才想要去报复魏家的人,我也很想这么做,可我不能,你替我做了,我本应该来谢你,而不是骂你的。”
      安赋言一脸诚恳得让九歌几乎都要忘了纠正他那场火真的不是她放的这件事,现在看来,是与不是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所以,你原谅我了吗。”安赋言站在那里,一副你若不松口他便不休的模样。
      原来,这个矫情少年之所以会成为长安四公子,还是有原因的啊。
      九歌的眸子闪啊闪,忽的就下了窗台,转身的时候,抛下一句,“再吹一首给我听,吹好了我就原谅你了。”
      九歌复又爬上了床,安安稳稳的躺下,听到窗外头忽而再响起的悠悠笛声,好似天空云散雾收,流水和草木都寂然,仿佛有仙子入梦来。
      她微微一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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