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李大愚

3、人在屋檐下

　　很多年前，安王府的当家人如今的安王爷曾受九歌爹娘救命之恩，是以当年的安王许诺他日青云之时，定有求必应，那时九歌尚未出生，更与这安王素昧平生，自然得以信物为媒，九歌的这枚信物是一支白玉簪，当年安王亲手从头上取下来的。
　　一别十数年，安王妃再见这支玉簪，一时间情绪泛滥簌簌泪流，
　　“王爷已经过世5年多了，他若是见到有你来，定会很高兴的。’
　　夫人流泪，站在她面前的九歌手忙脚乱的四处找手帕，缺奈何什么也没找出来，还是夫人身侧的那个锦衣少年以衣袖轻轻擦了擦夫人的脸，只是那双秋水桃花般的眸子稍显不悦的望了九歌一眼，似乎在责怪他惹了夫人伤心。
　　九歌何其无辜，她甚至都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登时就想要回望过去讨一个明白，这个时候却被收拾好了情绪的夫人握住了双手，极为殷切的眼神，
　　“我已经收到了你娘的来信，虽然王爷已经不在了，但安王府仍旧还是安王府，允诺下的盟约自然信守，婚约这事待我与你爹娘再详细的谈谈细节之后再定日子，你且放心的住下”
　　九歌一脸无奈，特别真诚的握着安夫人的手，“我不着急，慢慢来就好，慢慢来。”
　　安夫人亦是一脸和蔼可亲，“急还是要急的，过完年你就19了吧….哎说这个做什么，赋儿，你带九歌去看看房间可还满意，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去看看厨房都准备好了没有。”
　　九歌…..
　　其实安王原本还有一个女儿的，名叫安轻舞，年芳16，是个少有的美人儿，皇上封了小郡主，如今正在皇宫里太后娘娘跟前侍奉，配上九遥也是足够的，然而，九歌爹娘之所以选定了九歌来长安成亲，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凉州郡已经没有人敢娶她了，她那一手鞭法已经令整个凉州郡闻之色变，就连如今的凉州郡太守见了她也要先抖上一抖，好人家的公子就更别提了，以至于年满了18至今没有人敢上门提亲，再等下去，恐怕九歌这坛子女儿红就无望出世了。
　　安王府不算大，比起在凉州郡可以满院子跑马的家，小了不知道多少，只不过好看倒是好看得多，花花草草假山丛林的，也不知道这色彩斑斓的都是些什么花，已经到了冬月了，仍旧开得这般鲜艳。
　　九歌想得入神，没留神前面一直默默带路的锦衣少年忽然停了下来，一头撞了上去。
　　揉着撞疼的鼻子，九歌龇牙咧嘴的抬头望他，“停下来怎么不先说一声。”
　　然而，那少年望着她的双眸里如同寒冬来临时凉州郡吹过的风，直叫人凉透了心扉。
　　“慕小姐，请你听清楚了，”
　　安赋言一脸薄冰，声音更是寒冷，“不要以为令尊于安家有恩，便可以借此在此为所欲为，婚姻大事本该两情相悦，而不该受累于先辈的誓约，我不想娶你，若是你尚有自知之明，自当该如何处之，就算他日我娶了你进门，你也绝不会有一日欢乐，如此，请你好生想想吧。”
　　说完，安赋言便毫不留情的转身，继续朝前走了。
　　这么一番话，素来不喜研究人心的九歌愣了好一会，才算是明白过来。
　　站在那路上，花团锦簇之中，望着前方一身月白色锦服的安赋言，清瘦修长的背影看起来确实有如芝兰玉树般勾人，只是，九歌一声冷笑，不愧是鼎鼎有名的长安四公子之一，字字珠玑啊，既不想娶她，又不想让安王府摊上不信守承诺之名，说这么一大段堂而皇之的话，只不过是想让她知羞而退，自己毁约，既可以让他不用娶自己，也能全了安王府的名声。
　　九歌握了握拳头，心中生出一股暴动，想要立刻将那个人拖进洞房，不想娶我？偏要嫁给你，怎么着！
　　当然，这是气话，九歌嚣张惯了，也不至于如此盲目，她还是理智的，好好的去泡了个澡，还好好的陪安夫人吃了晚饭。
　　“这些都是特地从凉州郡请来的厨子做的，你看看可还合你的口味。”安夫人看着九歌如看自己女儿般和煦。
　　比起自己那个动不动就挥刀的亲娘，简直温柔太多了。
　　九歌心头的怒意稍稍缓解了一些，再加上罪魁祸首并没有来同她们一起，勉强也吃了一些，这满桌子菜看着像是凉州郡的菜式，可事实上味道天差地别，她想告诉安夫人她多半是被那些厨子骗了，可看着她一脸殷切的模样，忍了忍还是没有说。
　　她可比那个家伙有素质多了，至少懂的怎么让人不能么难堪。
　　入了夜，九歌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终究还是睡意全无，索性披了外衣起身，来到了窗前。
　　高高的阁楼，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绵延而去大片青灰色的屋顶，再远就到了黑暗里，朦胧成了一团未及散开的浓墨，堵在心口，隐隐的塞。
　　在凉州郡的房间里，望出去就只会看到起伏的山坡，辽阔悠远，仿佛能从夜色中听到来自远方沙漠里骆驼摇晃的铃铛声，洒脱自在。
　　在这精致得像是贵人手心里的玩物一般的房间里，九歌忽然有种自己变成了笼中鸟的感觉，还是一只借住在别人家遭人嫌弃的鸟。
　　九歌双手撑着下巴，无限惆怅的思索着，自己此行虽然并没有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的打算，可被安赋言这么直白的拒绝，还是挺伤自尊心的，说到底，他究竟为什么不肯娶自己呢。
　　九歌左思右想，论外貌，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良久，虽然没有长安城里这些千金小姐一样水灵灵的精致娇嫩，可这眉是眉，眼是眼的，也没难看到不能娶回家的地步啊。
　　论身份，爹曾经是陈国的镇远大将军，当年也是战功赫赫功高八百丈的，只是后来厌倦了官场辞了官而已，虽说现在只是平民，但如今的沙场上还留有爹当年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传奇故事呢。
　　论学识....嗯，论学识...学识....
　　九歌揉了揉脑袋，难不成他就是因为自己学识不好才不肯娶她的？可他才第一天见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没什么才华的人啊？何况自己也并不是真的没有才华，只是不是很多而已嘛。
　　熄了灯趴在窗口沉思的九歌，在守在楼下的两个丫头看来，是已经睡熟了的，毕竟此时夜已经深了，两个小丫头一人抱着一个汤婆子，依靠在一起，站在避风处守夜，暗夜无边，瞌睡重重，也就只能靠说说话来打发时间了。
　　“你说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呢，夫人还特意吩咐我们四个来伺候她，就是郡主回了府，也不过如此待遇吧。”
　　“我今儿听门口阿生说，她可是咱们未来的少夫人呢。”
　　“不会吧，咱们府上就大公子一个，可大公子不是...”
　　听到这里，九歌来了精神，扯开了耳朵去听，那丫头却恰如其分的忽然闭了嘴。
　　“唉，听说这门亲事是当年王爷应下的呢，也不知道那家人施了什么术，能让王爷答应让大公子娶这么一个人。”
　　就算是九歌，也听出来了那个丫头语调里的嫌弃与不屑，她瞪大了眼睛望着黑暗里的身影，她怎么了？哪里差了？！！！
　　“你就看着吧，我赌大公子一定不会娶她的。”
　　“那倒是，大公子如此痴情，一心都在玉姑娘身上，怎么会娶别的人呢。”
　　玉姑娘？？
　　“哎，你说大公子那么好的一个人，可玉姑娘为何偏偏就不喜欢他呢。”
　　哦？？？
　　“你还不知道呢，我听蔡管事说，玉姑娘喜欢的可是七皇子呢。”
　　嗯？？？
　　“七皇子？可七皇子花名在外，没有什么才德又没有什么功绩，玉姑娘那么好看的人怎么会喜欢他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玉姑娘就是想嫁到皇室呢。”
　　“可玉姑娘不是罪臣之女吗，怎么可能嫁到皇室呢。”
　　“哎，说不定只要七皇子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那罪臣之女的名声不就没了嘛。”
　　“.....真替大公子难过，他为了那玉姑娘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九歌觉得今夜这个墙角听得信息量稍微有点大。
　　不过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安赋言是因为心有所属才不愿意娶她的，既不是因为她不好看，也不是因为她没学识。
　　这样想想，心里头顿时舒畅多了，想着能令安大公子那样稍许自傲的人这般喜欢的玉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呢，还真想去见识一下。
　　九歌趴在窗头打了个哈欠，遂转身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