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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念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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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仅有的两坛子相思引走出醉仙居的九歌,赫然发现眼下竟然已经已近黄昏了。
暖暖的残阳摇摇晃晃的挂在天角,余温已经挡不住那袭来的寒风。
是以,对面那个犹自摇着扇子的人吸引了不少经过的目光。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怕不是脑子有病。
自然,九歌也瞧见了他。
如同瞧着一个病人的眼神一样瞧着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殷容华啪的一声收起了扇子,自树底下走了出来,脸上扬起了他惯来的笑,
“等你啊。”
目光落在九歌抱着的两坛酒上,
“我在这里担惊受怕,你倒是逍遥得很,还顾得上喝酒。”
简单的几个字,隐去了在收到陆寒之的报信来这里的一路上,他心中瞬间出现的与玉沉水打破面上的平静提前开始一切计划的念头。
慕九歌被玉沉水困在了醉仙居。
这就样一句话。
九歌当然不知道,自己险些经历了什么。
玉沉水方才是真的打算娶她的,请旨赐婚的奏折都已经写好,放在上送的专人手里。
等皇帝金口玉言赐婚,整个慕家就将与玉氏绑在一起,生死同舟了。
玉家有了慕老将军背后的赫赫战功,及当年所向睥睨的十万慕家军支持,于他的计划,再好不过。
眼下九歌只是斜视了殷容华一眼,
“你担心什么,玉沉水还能吃了我不成,就算被他吃了,又与你何干。”
殷容华站在原地,望着九歌渐行渐远的背影,由衷得觉得头疼。
他真是给自己挑了个举世无双的大麻烦背着。
不过,背都背着了,还能怎么办。
大步跟上,
“哎独自一人饮酒多没意思,不如我陪你啊。”
“用不着,我觉得一个人饮酒就很有意思。”
两人渐行渐远,斗嘴声落了身后一地。
残阳渐收,灯火渐起。
繁华富丽的长安城,亮起了如梦似幻的夜晚。
醉仙居的三楼,玉沉水坐在那里,闭着眼,很久没动。
一直候在门外的侍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小心翼翼的上前,问,
“大人,此封奏折...”
玉沉水这才睁开眼,望向那个开口的侍从,侍从忙将封好的奏折地上,然后看着他将奏折凑近了桌上燃起的灯火,上好的折子,一点点变得蜷曲,焦黑。
“南无呢。”
侍从忙点头,
“已经回来了,方才就候在外边了,事情已经办妥了。”
等那封奏折化作飞灰,玉沉水道,
“让他进来。”
。。。。。。。。。。。。。。。。。。
城墙之上,坐着两道人影。
终究还是让殷容华分去了一坛酒。
此刻饮尽最后一口,九歌意犹未尽的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遥遥望着面前这一派灯火辉煌。
长安城内,此刻正值华灯初上,一盏接一盏的灯火亮出一片鼎盛繁华,人来人往的热闹,是盛世安稳的样子。
“真是好看,如梦似画一般,这世上,应该再没有别处能及得上这长安城的风光。”
殷容华靠着城墙,墨色的眸子里此刻亦是亮光闪耀,
“自古以来,长安城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便是胜者的骄傲。”
九歌笑了笑,她忽然想起玉沉水眼中的那个世道。
有胜者,自然就有败者。
费劲了心思争一个输赢,何必呢。
九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想太多了,往后一倒,躺在了城墙之上。
今夜没有月,是以那一片星辰尤为的闪亮,
“我在凉州的时候,也时常在城楼上喝酒看星星。”
殷容华也倒下躺在了她身侧,笑了笑,
“凉州的星夜,想来是极美的。”
九歌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凉州常年刮大风,尤其是晚上,风中夹杂着沙粒,吹在脸上又冷又疼,所以凉州的酒才会酿得这样烈,酒喝下肚,全身都暖暖的,也就不会去在意那些细微的疼了。”
“我和九遥曾偷偷跟着父亲去凉州驻扎的军营里,那些站岗的士兵不能喝酒,也不能燃火,需得整夜的站得笔直,稍有偷懒,就会被军法处置,我去的那一回,就看见一个士兵被打得血肉模糊,天太冷,血没来得及流出来就已经冻结成了冰。”
殷容华心中一顿,侧目去看着九歌。
姑娘的脸上是灯火的明,星光的亮,固执又心软,凶狠又善良。
一眼望下,便觉得怎么也瞧不够。
“我那时就想,为什么要当兵呢,辛苦一生不惜为此付出性命,也不一定有人记得你,我问父亲,父亲只说我还小,不懂,如今我长大了,也还是不懂,你说长安城是胜者的骄傲,我却觉得那些亮起的灯火都是那些死去的边疆将士的魂灵,当权者安享锦衣玉食,还有心思陷害这个折磨那个。”
九歌说到这里,忽然侧过脸来看着他。
两人并肩而躺,酒意微醺,星光当头,将对方的脸看得十分清楚。
九歌开口,
“你以后会当皇帝吗。”
殷容华缓缓的,眨了下眼。
这句话,换作任何一个人说出口,都是掉脑袋的下场。
可眼下九歌说出口,他竟不知如何回答。
九歌已经转过了头去,她本就没想这个问题会得一个回答。
“你以后若是做了皇帝,能否对那些边疆将士好一些,至少给他们的备厚一些的衣裳,利一些的兵器,多给他们一些月俸,让他们不至于省吃俭用几十年最终连给娘子买身好看衣裳的钱都没有...不过人做了皇帝之后,总是要变的,你纵然现在说好,日后也不一定会当真如此,”九歌思绪有些乱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看来是太久没喝过这么烈的酒了,好像有些醉了,你就当我说的是醉话,切莫当真吧。”
一直沉默的殷容华,忽然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身侧人的脸遮在了手掌下,挡住了袭来的寒风,掌心下的温凉,是他此生的软肋。
“让你离玉家的人远一些,你偏不听,如今平添了这些烦恼丝,可是开心了。”
宽大的手掌,带着无尽的暖意,落在那被寒风吹凉的脸上,丝丝缕缕,将寒意化了开。
九歌正要一把甩开那只手,忽然惊觉是那样温暖。
长安的冬夜,与凉州冷得不一样,在凉州,一处篝火就能暖和一整夜,而这里的寒意会透过皮肉刺进骨血里,冷彻五脏六腑。
可那只手的暖意,带着一些能驱散那些寒意的气势。
九歌忽然就没那么想推开了。
听到身侧的人说,
“这天底下的所有人,没有谁能真的随心所欲,只不过是为着一个想要的,而牺牲另一个想要的而已,那些戊守边界的士兵,有些为了忠,有些为了义,有些为了财,他们不当兵,也不见得会过得更好一些,而这城中的掌权者,也不见得个个夜晚都能睡得好,每顿都能吃得下,有所得,便要有所失,正是凉州郡挡住了那些风沙,这长安城才能这样繁华,可换言之,正是有了长安城的繁华,才能有凉州郡立在那里,成为边疆军民们的安身之所。”
九歌自然知道,她只是心中愤愤不平,在那抹暖意下,瓮声瓮气道。
“可我不想失,什么也不想失。”
活至今日十八年,九歌只失去过一样东西。
至今,仍旧无法释怀。
她以真心对一切,接受不了失去任何。
殷容华弯了唇,
“放心,你不会失去任何,就算失去了,我也会替你找回来。”
“小歌儿,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天高地阔,唯有夜风悠悠,此刻,殷容华的声音重得像是在许诺。
而她听在耳里,竟然觉得他说的,就是真的。
这点莫名其妙就生出的信任让她不由得想要睁开眼去看看他。
可她有些舍不得那抹暖。
罢了,想来是醉了,那就当是醉了吧。
九歌笑了笑,任由自己醉在了这城楼之上。
“以后再有好酒,我再分你一半。”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