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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临江对饮 这个世界有 ...


  •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残酷,你苦苦等待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你所能做的也只有微微苦笑,挥挥手和过去作别,咬紧牙关,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自己的旅程,毕竟你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注定只能是过客,每个人的一生都只是一出只有一种结局的独角戏而已。

      郑友玉在临江镇最爱做的事莫过于整个下午蹲在墙根儿暖暖地晒太阳发呆,偶尔追忆一些往事,思考一下人生。如果晚上不当值,就去临江客栈要两个小菜,喝点儿小酒,酒酣耳熟之时拉着店小二吹吹牛,装疯卖傻,嬉笑怒骂,直笑到热泪盈眶,如颠似狂。酒这东西可以暂时将心中的无奈与落寞逼到角落,但每每酒醒之后,午夜梦回,口干舌燥,头痛欲裂,被酒精逼到角落的无奈与落寞会趁机凶猛反扑,纵然郑友玉武功绝顶,英雄盖世,也绝无半点抵抗之力,有如虎口羔羊。但江湖人能看到的却只是那个剑压武林的英雄“无影剑”。

      临江镇能喝酒的地方并不多。眠月楼是土豪们的销金窟,现在的郑友玉是绝然消费不起的。临江客栈楼上是客房,楼下大堂摆放着一些桌椅,提供些简单酒水饮食,主要做的是住店人的生意,偶尔也有些本地人懒得生火做饭,来此炒两个小菜小酌几杯。郑友玉是唯一一个不在临江客栈住宿却经常去喝酒的顾客。

      一个月前郑友玉只身来到临江镇,承蒙当铺掌柜推荐,在赵员外家谋得了一份护院的差事,于是便在镇上住了下来。从那时开始,郑友玉就开始了晒太阳,发呆,喝点儿小酒思考人生的日子。多年后江湖中人谈论起这件往事的时候都一致猜测,此事多半与郑友玉旧日红颜知己“潇湘剑”赵一婷有关,然而关于细节则众说纷纭。很多时候传言和事实之间总是有着天壤之别。

      这天黄昏,郑友玉又如往常一样漫步踱进了临江客栈,找了一个角落里靠窗的桌子坐下。郑友玉喜欢在窗边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匆匆行人。人来了,人又走了,来去匆匆,很像你我生命中的那些过客。郑友玉觉得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发呆可以帮助他思考人生,但其实,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真的在发呆而已。发呆其实是一种很好的体会人生的方式,是一种“我外无物”的至高境界。

      白雨玲住进临江客栈已经有几天了,好像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白天闲着没事儿就满街溜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街上的三教九流闲聊搭讪,还时不时地跑去郑友玉晒太阳的墙根儿和他插科打诨,聊些不着边际的江湖传说和她在天山派的经历见闻。郑友玉对白雨玲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支应着。渐渐熟识之后,白雨玲对郑友玉的称呼也渐渐从最初的“前辈”变成了“老郑”,偶尔还亲密暧昧地叫两声“郑大哥”。郑友玉觉得跟白雨玲的关系好像发展得有些太快,隐隐有一丝不安全感。就在昨天早上,郑友玉刚刚值完夜班,哈气连天,打算随便对付一口早点之后回去睡觉,结果被白雨玲远远望见,白雨玲急切地奔了过去,郑大哥长郑大哥短的一顿寒暄,郑友玉又困又饿,随口说了一句要去吃早点,他的意思是让白雨玲知趣点儿,别围着自己废话了,该干嘛干嘛去,然而这白姑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竟然说到:“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结果硬生生地蹭了郑友玉一顿早餐。郑友玉不是个小气的人,他是真没钱。

      白雨玲时常把天山派挂在嘴边,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师承天山剑派。郑友玉开始的时候很是反感,后来渐渐理解,一个初出江湖的后辈晚生多少是需要依靠师门的声望找些自信和心理安慰的。江湖客在成名之前总爱跟人提及自己的出身和师承,尤其那些著名门派的弟子更是如此,有些人即使不是出身名门,也要千方百计地和名门扯上点儿关系,以便拉大旗作虎皮。他们这么做一是为了炫耀,吸引一些羡慕的目光,有时候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增强自信心。同样的,各大门派反过来也是极尽可能地去贴成名侠客,以壮大声威。郑友玉从来不提自己的师承,一是因为有难言之隐,不便让世人知晓,更重要的是郑友玉从来就不需要用师门来装点门面,郑友玉一直坚信只有实力才是最好的名帖。但其实大多时候,对于普通人来说,在江湖上行走,你师傅是谁还是至关重要的!

      白雨玲今天情绪有些低落,整天都在镇上有如行尸走肉般地乱晃,傍晚回到客栈,打算对付一口晚饭,然后再琢磨晚上做什么消遣。白雨玲刚一踏进客栈就被郑友玉看见了,想起昨天被强蹭的早餐,心中暗叫不妙,飞快地一矮身,缩颈藏头,假装去桌下拣筷子。只可惜,纵然郑友玉是武林神话,号称“人无影,剑无形”,身形如电,他还是被白雨玲一眼盯上。当郑友玉慢慢从桌下钻出来的时候,白雨玲已经皮笑肉不笑地坐在了他的对面。郑友玉脸颊微红,白雨玲则显得若无其事。

      “店家,切三斤熟牛肉,拿两坛竹叶青,再端几个家常小炒。”白雨玲大声吆喝着。郑友玉顿时觉得脊背发凉,连忙摆手道:“白姑娘,白姑娘,咱们俩人吃不了这么多。”白雨玲微微一笑,说道:“吃不了可以打包啊!明天午饭也有着落咯。”郑友玉偷偷摸了摸荷包,样子有些窘迫。这账无疑是要郑友玉会的,很多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买单结账!

      郑友玉昔日行走江湖也是挥金如土,出手阔绰,豪气干云,钱是来得容易花得快,经常是“千金尽散求一快”,何等的潇洒。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心灰意懒,无心参与江湖事,银子只出不进,日渐拮据,一个多月前来到临江镇的时候盘缠便已用尽,不得已典当了“青釭剑”应急。现如今郑友玉从赵员外那里拿着微薄的月钱,勉强糊口度日,确实已经豪爽不起来了。

      酒确实是好东西。喝点儿小酒做掩护,可以做很多平日里不敢做的事儿,说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大不了事后把全部责任都推给酒。所以说,酒其实是千古奇冤之物,不知替多少人背了黑锅。

      几杯酒下肚,白雨玲脸颊泛起了红晕,说话更加肆无忌惮,没大没小了。“哎,老郑,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郑友玉还在盘算这顿饭要花多少银子,神不守舍的应了一句:“记得,不就是几天前嘛!”

      “那时候你骗我说你是财主的护院。”白雨玲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没骗你,我就是一个二级护院,老王是一级护院,赵员外家就只有他一个一级护院,他师傅是武当派大师兄的徒弟,赵员外嫌我不是出身名门正派,说我的武功都是野路子,难登大雅之堂,就让我给老王当副手了。”郑友玉煞有介事地说道。

      白雨玲摆摆手说到:“屁话!你是护院?你要是护院,我他妈的还是练霓裳呢!骗就骗了,没啥,你也不是第一次骗人,我也不是第一次被骗。”说罢又灌了口酒,呵呵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突然涌出了热泪,哽咽抽泣了起来。

      郑友玉开始的时候还在琢磨这“练霓裳”到底是啥东西,不确定那是西域的一种职业还是一个人。突然发现白雨玲哭了起来,一时慌了手脚,连忙说道:“别介,别介,这是演哪出啊?唱“卧龙吊丧”啊?你别哭别哭,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咋了?让男人甩了?”郑友玉江湖经验丰富,像这样年纪的姑娘,亲娘死了也未必会这么伤心,一定是遇到薄情郎负心汉了。

      白雨玲低头用袖口擦拭着眼泪,轻轻点了点头。郑友玉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假装在自己身上摸索寻找手帕,一个跑江湖的大老爷儿们身上哪会有那玩意儿啊!郑友玉根本就是在试图掩饰自己的浑身不自在。

      “知道我来临江镇干什么吗?”白雨玲一边抽泣一边问道。

      “找男人?”郑友玉怯生生地小声答道。郑友玉这样的回答简直就是找死,他正确的做法是说“不知道”或者干脆不回答,等白雨玲继续说,因为不管郑友玉回答不回答白雨玲都会继续说下去的。

      白雨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是来这里等我师兄的“。

      郑友玉暗想:“师兄泡师妹,很有传统!”

      “我在去天山拜师学艺之前就认识师兄,那是两年前的清明节...”白雨玲继续说道。

      郑友玉听白雨玲一下子扯到了两年前,顿时心一沉,暗想:“今晚怕是要通宵听怨妇诉衷肠了。”继而听到说“清明节”,于是又胡思乱想:“难道这是个鬼故事?”

      “当时我和丫鬟正在西湖游玩,突然之间天色大变,风狂云暗...”白雨玲继续讲道。

      郑友玉听到“天色大变,风狂云暗”,心中暗暗欢喜,暗想:“看来是个鬼故事,总比听怨妇唠叨要好。”

      “江南的天气阴晴难测,转眼间就大雨倾盆,我主仆二人只好在柳树之下暂避,那柳树下哪里是避雨的所在?正为难间,只见一浪荡公子撑着一把伞前来搭讪,开始说是要借伞给我们,继而又说要我们随他同去“清波门”。哎,老郑,你听听,什么“清波门”,明明就是“轻薄门”啊!我们说不去,这公子哥就开始纠缠不休,拉拉扯扯,恰巧此时一个俊秀人品的少侠及时出现,三拳两脚就把那个登徒浪子打跑了。”白雨玲边抹眼泪边说。

      郑友玉听这故事有点儿耳熟,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丫鬟是不是叫“小青”?”

      白雨玲也不理他,继续说道:“那少侠就是后来我的师兄,当时他跟我说他是天山弟子,此次是回乡扫墓,不久之后就要重返天山学艺。当天我回到家中,苦苦哀求父亲送我去天山学艺,父亲以天山路途遥远为由,死活不肯答应,他也不赞成我涉身江湖,总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嫁入官宦人家。我几次三番苦苦哀求无果,最后一怒之下偷了母亲的全部首饰珠宝,离家出走,偷跑去了天山。在天山学艺的两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两年...”说道这儿白雨玲再一次泣不成声。

      郑友玉能够理解白雨玲,他也年轻过。

      白雨玲抽泣了一会儿,平稳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两年后我们艺成下山,离开天山时我和师兄约好了在这里碰头,之后一起闯荡江湖,做一对江湖侠侣。可今天我却等到了他托人带来的书信,信中说他父母不同意他在江湖上瞎混,给他在家乡当地的衙门捐了一个差事,武术教头,教衙役们“天山飞絮剑法”。你说可笑不可笑,衙役都配腰刀的,他们学剑法做啥?撒谎都不会!他信中还说,他家是官宦人家,他父亲是不会同意他娶一个财主的女儿的,让我死心。如今我家也不能回,师兄也不要我了,银子也快花光了...“说罢又嘤嘤地抽泣了起来。

      郑友玉轻声说道:“衙役们只需要会拔刀吆喝,撑撑官威就可以了,其实根本不必学武。这武术教头职位多半是吃空饷的。他家里上上下下使了钱,当官儿的得了实惠,他得了差事,吃亏的总是老实纳税的平头百姓。很多地方官吏都这么干。你师兄不见得一定是在说谎。”

      白雨玲抬头瞪了他一眼,恨恨地说道:“说重点!!!来,跟我一起骂这个乌龟王八蛋。”

      郑友玉吓得一缩脖子,怯生生地说道:“那你起个头儿吧,我给你和声。。。”

      那一晚他们直喝到深夜,白雨玲时哭时笑,咒天怨地。郑友玉陪在一边,随声附和,偶尔发发呆。那一晚他们都喝了很多酒,郑友玉第一次发现灯前的白雨玲,眉间眼角,顾盼生情;举手投足,行止风流。郑友玉感觉心中有些心神荡漾。

      骗取同情这招使好了可以比江湖传说中的“五蕴摄魄妖法”更加好用。

      醉后分散,白雨玲上楼进房,郑友玉出门回家。亥时,客栈外清风拂面,月明星稀,郑友玉心底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猛然想起了床头一本书中的两句词:“醉后佳人扶去,柳梢新月弯弯”。郑友玉看着空荡荡的冷清街道,有点儿羡慕那本书中的主人公。

      临江客栈楼上,白雨玲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郑友玉远去的清瘦背影,隐隐浮现一丝冷笑。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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