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呓语》玄门Q先生

4、第三回 英雄末路 这是一

　　这是一个擅长遗忘的年代。昨天你还威风八面，笑傲江湖，今天就被后浪无情地拍死在沙滩上。你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淡然，这样至少还能保存一点尊严。

　　等待通常来说是一种煎熬，越是事到临近越是令人坐立不安。

　　张屠户心里长了草，最近几日经常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服用了很多“忘忧散”来平静心情。

　　在与郑友玉月下对饮的两天后，张屠户终于等到了关中寒刀门的代理门主司徒冰。同样的初秋微凉月夜，司徒冰深夜独自登门，张屠户隐隐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寒月刀是寒刀门的门主信物，只有抱着寒月刀拜了祖宗祠堂才能正式继任门主，写进寒刀门宗谱。十年前张广仁突然决定归隐，将寒月门中事物系数托付师弟司徒冰，却偏偏带走了寒月刀，使得司徒冰一直不能正式继任门主之位。

　　“十年了，辛苦你了。”张广仁说着客套话。

　　“是啊，自你走后，我当了十年的代理门主。”司徒冰的笑容有些僵硬，语调突出“代理”这两个字，似乎有些埋怨。

　　“我打算重掌寒刀门，你不用再费心当那个劳什子的代理门主了。”张广仁并不理会司徒冰的感受，开门见山，他以为面前的这个司徒冰还是那个十年前唯他马首是瞻的小师弟。

　　司徒冰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说道：“十年了，关中的江湖早已经变了。我此次前来是求师兄交还寒月刀的。”

　　对于司徒冰这番话，张广仁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如果司徒冰此次来是请他出山的，他必定是在白天前呼后拥地登门，如今深夜悄悄登门，必然是另有所图。“你还记得当年，是谁带人不眠不休三天三夜，踏平马贼七处营盘救你出来？你还记得当年，你家境清寒，是谁接济你供养父母天伦的？你还记得当年，你误杀良民，是谁三刀六洞在众兄弟面前保你不死的？”张广仁其实也知道说这些都是徒劳，司徒冰若在乎这些旧日恩情也就不会深夜前来要刀了。

　　司徒冰低头不语，良久，抬头说道：“师兄大恩，小弟至死不忘。但如今我掌管寒刀门，我要为寒刀门上上下下的兄弟们和关中几千刀客的命运负责。师兄于我有私恩，但我于寒刀门有公责。两者不可兼得，小弟只好因公忘私了。”

　　“你怎么知道如果我重掌寒刀门就一定不如你？”张广仁有些愤怒。他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虚伪而冠冕堂皇的借口，如果司徒冰直接说舍不得地位权利而不肯交出掌门之位，也许张广仁还不会这么生气。

　　司徒冰显然是有备而来，张口头头是道，“师兄，当年你掌管寒刀门，兄弟们跟随你杀马贼，平草寇，锄强扶弱，扶危助困。可到头来呢？有多少兄弟无钱娶妻成家？有多少兄弟无钱供养父母？有多少兄弟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如今我带兄弟们保护来往商队，开采私矿，打造贩卖兵器，兄弟们过得体面，寒刀门也空前壮大。敢问师兄，难道要兄弟们再跟你一起刀口舔血，食不果腹地去追求你那完美的侠义道？“

　　张广仁十年前就没有真心打算彻底归隐，否则他也不会留下寒月刀在身边。如今打算重出江湖，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和盘算，只是他的计划暂时还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结果一下被司徒冰问了个哑口无言，只好搪塞道：“我张某人一生忠义，此次重出江湖自然是有忠义无双的大事要做，不仅仅要践行侠义精神。”张广仁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忠？”司徒冰暗自寻思，“这张广仁给谁效忠？蹊跷蹊跷，也许只是口误而已。”于是也没太过在意，继续说道：“要不然师兄跟我回关中，看看如今寒月门是如何运作的，如果一段时间之后师兄觉得可以胜任，小弟自然退位让贤。”司徒冰盘算着，如今寒月门事务冗杂，张广仁一介武夫必然不胜其烦，也许过不多久就知难而退了。

　　张广仁很愤怒。一是因为这个十年前唯命是从的师弟如今公然违拗自己的意思，二是因为司徒冰虚头巴脑的的言辞确实令人讨厌。“少废话，老子是关中刀王，关中第一刀客，老规矩，单挑，谁赢谁当门主。”张广仁气急心迷，竟然拿出了当年当混混时的那一套，说罢起身举拳就打。

　　十招！没出十招，张广仁已经被司徒冰踢翻在地。司徒冰不是郑友玉，不想当老好人，也不会当老好人。

　　张广仁本不该输得这么容易，但张广仁确实太久没有跟人打架了，这十年的肉贩生涯就像钝刀割肉一样慢慢地摧残着这个昔日的一方霸主。而且两天前与郑友玉切磋武艺，张广仁的玄阴真气被无影剑气自动激发，使得张广仁内力大耗，还未有足够时间调理恢复。加之张广仁一直在服用“忘忧散”缓解内心压力，使得自身根基被慢慢腐蚀。

　　关中刀客服用“忘忧散”的情况很普遍，“忘忧散”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烦恼，感觉莫名其妙地开心，但一旦服用很容易成瘾，如果突然停用，各种不良情绪会加倍疯狂反扑，使人暴躁易怒，甚至自残自尽。长期服用“忘忧散”会使人慢慢虚弱萎靡，短时间过量服用“忘忧散”会立刻致死，人死后脸上会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去地府享受无尽的快乐去了似的。虽然“忘忧散”听起来毒性凶猛，但关中刀客整日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很需要闲暇时的一点点快乐，纵然这快乐的价格不菲。更何况这种慢性侵蚀没有明显症状，人们往往不会太过在意，如果“忘忧散”服用后马上就脸上长疮，烂手烂脚的话，相信也不会有人愿意碰它。关中刀客见多了生死无常，见不见得到明天的太阳都不确定，谁会在意十几年后的严重后果呢？

　　“你是十年前的关中第一刀客，十年前的关中刀王。“司徒冰特别着意地强调着“十年前”这个事实。”如今的江湖，你两三个月不出来走动就已经没有人给你面子了，更何况你消失了十年。你有多久没有和人交手了？就凭你现在的状态怎么震慑关中的青年才俊？师兄，听我一句，收起你那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幻想吧。你若一直归隐，你将是一个江湖传说；如果你现在出山，你将会成为一个江湖笑柄。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后天晚上来取刀。”司徒冰语气冰冷，不容辩驳，彷佛在给下属下达命令一般。

　　司徒冰拂袖而去，张广仁瘫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不远处眠月楼中，黑暗的房间内，依旧是那个黑影，透过窗棂注视着庭院里发生的一切。

　　清晨，临江镇，张屠户死在了自己家中的庭院。

　　赵员外因家里要设宴款待公门中人，早前跟张屠户预定了半扇猪肉，这天早上不见张屠户出摊儿，因为着急用肉准备午宴，于是找上门来。张屠户家大门虚掩，赵员外在外叫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声，赵员外于是就径直推门而入，在庭院中找到了张屠户，瘫坐在藤椅上已经死去多时了，脸上挂着诡异的一丝笑容。

　　在江湖人眼里，他曾经是那个不羁狂傲的关中刀王。在临江镇百姓眼里，他只不过是那个卖猪肉的张屠户。在临江镇百姓记忆里他一直都是那个中年微胖，浑身有些油腻的肉贩。如果有人试图去回忆张屠户以前的样子，他们会发现，仿佛张屠户在某个时间点突然以张屠户的形象闯入人们的记忆，从那以后这个油腻的形象一直未曾改变，至于张屠户以前的样子，没有人记得一丝一毫。记忆这东西很奇怪，时间越久记忆中的事实部分越是模糊不清，反倒是人们记忆中抽象出来的印象越加清晰。

　　“一入江湖，不死无归”。其实江湖就是人心！每个人的心就是他自己的江湖，退出江湖最重要的是息心，息心既是息灾。一念起处，风雨满楼。

　　这个江湖没有人关心一个肉贩的死活！

　　（《江湖呓语》草稿，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