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呓语》玄门Q先生

3、第二回 月下寒刀 寒月射

　　寒月射江，初秋，一丝落寞与清冷。郑友玉独自一人坐在屋顶，邀月独饮。

　　三年前，”潇湘剑“赵一婷卷了郑友玉的全部家当投靠了万圣门。

　　两个月前赵一婷和万圣门门主大公子朱达昌的大婚请柬送到了郑友玉手上，邀请郑友玉前去姑苏见证婚礼。郑友玉选择了逆江而上，背道而驰，不管去哪，反正离姑苏越远越好。

　　一个月前，郑友玉独自一人来到了临江镇，盘缠用尽，于是找到临江当铺，准备拿随身佩剑“青釭剑”换些资费盘缠。临江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这临江当铺就开在这条主街之上，紧邻“眠月楼”。郑友玉在黄昏时分带着剑，魂不守舍地踱进了当铺。

　　“伙计，当东西。”郑友玉把剑举到高高的柜台上，懒洋洋声音中充满疲惫。

　　柜台上的伙计一看有人当兵器，连忙招呼掌柜的。不多时，掌柜的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地向下打量着郑友玉，说道：“这位英雄，这五两纹银是小的孝敬您的，小店本小利薄，您的宝兵器小店收不起。”说罢伸手递出一块银锭。

　　郑友玉摇了摇头。掌柜的脸上笑容收敛，冲着伙计使了使眼色。

　　郑友玉一见掌柜的误会了，忙说道：“别忙，别忙，真心当剑，没别的意思。这剑留着也没啥用了。”

　　这掌柜的看郑友玉一脸疲惫，说话有气无力，就猜出了□□，想是来人心灰意冷，有退出江湖之意。但谁知道这退意是不是一时气迷，吃顿饱饭睡一觉，说不定明早就又雄心万丈了呢。于是掌柜的又把笑容挂在了脸上，说道：“您这宝刃小的暂时给您保管，这五十两银子您先拿去花，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您再来取回去。”说罢拿出一包银子。

　　郑友玉接过银子，转身要走，掌柜的又忙把他叫住，说道：“看您英姿飒爽，气概不凡，想是武功了得。本镇赵员外正找护院，托我给他留意，你若肯屈尊降贵，小的倒是可以代为引荐。”原来这掌柜的盘算，这宝剑留在当铺总是烫手山芋，谁知道这剑什么来历，是不是凶器，若是被衙门知道私下买卖兵器更是带来麻烦不断，还不如帮他找个营生，早日把这剑赎出去才好，况且还可以卖赵员外一个人情，赚个车马费。

　　郑友玉确实很累，想停下来歇一歇。于是这当铺掌柜就跟赵员外扯了一个谎，说郑友玉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武功不错，老实可靠，结果这一代武林神话就真真成了赵员外的护院之一。

　　这天深夜，郑友玉当班在赵员外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中巡夜。“咚！—— 咚！咚！”墙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初秋，月夜，清风微凉，好不宜人！郑友玉背着手在院中来回踱步，数着地上的青砖。护院这活儿很无聊，赵员外这深宅大院，小贼不敢来，大贼不方便来，其实用不着那么多看家护院。但有钱人多半心虚胆小，多请些护院，晚上能睡踏实些。郑友玉今晚青砖数了十多遍，每次的数目都一样，很是无趣，于是回屋抱了一坛酒，跃上屋顶，对月独饮。

　　酒入愁肠，不多时郑友玉已经微有醉意。突然间他察觉到不远处的院落里有光影闪动，定睛细看，原来是有人在庭院里舞刀。郑友玉算不上武痴，但见有人练刀多少也有些好奇，于是打算前去探察一番。郑友玉绝不是一个好护院，不但当班喝酒，现在还要擅离职守，纵然他武功独步天下，但他依然当不了一个好护院，因为他根本不尊重自己当下的职业。

　　那刀光来至张屠户家的庭院。张屠户的宅子离赵员外的豪宅不远，虽然远不及赵府气派奢华，但毕竟也是坐落在富人区内，一般百姓是绝然买不起的。郑友玉蹲坐在张屠户家东厢房房脊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庭院，院子里一个中年微胖男人正在舞刀。这个男人正是张屠户。张屠户的刀舞动得很慢，连贯而柔美，仿佛月下美人水袖轻飞曼舞，招招致命的绝世刀法此刻舞动起来竟然全无半点杀气。郑友玉默默地看着，张屠户慢慢地舞着。良久，张屠户收招立定，向房顶的郑友玉招手示意，郑友玉心领神会，抱着酒坛，纵身飘落院中。

　　两人相视一笑。张屠户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说话轻声些，夜深了，别吵到邻居。”其实张屠户多虑了。张屠户家离眠夜楼不远，从张屠户家的庭院望去，甚至可以清楚地分辨出眠夜楼窗棂的图案，那里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要说深夜扰民还真轮不到张屠户，只是忌惮于眠夜楼老板官府有人，周围邻居敢怒不敢言而已。

　　张屠户抱拳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张广仁，人们当面喊我老张，背后叫我张屠户。年轻跑江湖时候人送绰号‘关中刀王’。”

　　郑友玉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油腻腻的中年男人竟然是十年前名动武林的一代豪侠。同时心中也疑惑不解，张广仁十年前突然绝迹江湖，隐居于此，为何今夜如此随便地暴露身份。郑友玉见张广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感觉自己也不好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于是连忙抱拳还礼道：“青衫无影剑郑友玉。”

　　张屠户微笑着说道：“久仰久仰！贤弟的大名连我这卖猪肉的都久有耳闻啊。”说着用手指了指院中葡萄架下的一张小桌，小桌上有一壶酒两碟小菜，接着说道：“今夜睡不着觉，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喝点儿小酒。郑贤弟若不嫌弃酒浊菜寡，对饮如何？”

　　“巧了，”郑友玉举了举手中的酒坛，说道：“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好！”张屠户显得很兴奋，说道：”明早猪肉摊不出了，咱们今夜要喝个痛快。“

　　三杯两盏落肚，张屠户来了兴致，说道：“愚兄有近十年没和人过招了，今日与贤弟有缘，咱们比划比划？”

　　郑友玉也是喝得高兴，加之也想领教领教关中刀王的寒月宝刀，于是说道：“好！但只切磋二十招，不分胜负。”行走江湖比武切磋是常事，不能伤了面子，更不能轻易以性命相搏。

　　于是二人起身，庭院中，冷月下，插招换式比划了起来。张广仁的刀法依旧刚猛，但气力，速度和对战时的临机应变都已经不如从前。郑友玉控制着节奏，让场面上看起来势均力敌。眼看二十招即将打完，郑友玉一直在找寻机会刺出无影剑气，如果二十招内一剑不出，张广仁必然感觉颜面扫地。郑友玉是个细心的老好人。无影剑气凶狠毒辣，开弓没有回头箭，既不能误伤张广仁，又不能使让招太过明显，难度比较大。等到张广仁第十七招准备使出“怀中抱月”的时候，机会来了。只见张广仁横刀胸前，正准备进招，郑友玉抢得先机，剑指隔空急刺张广仁前胸，无声无息，无影无形。一切都在郑友玉预料之中，张广仁本能地用刀格挡，当剑气接触寒月刀的那一瞬，突然宝刀和剑气接触处爆射出耀眼光华，光华闪过，郑友玉看到刀身变得透明，望去犹如一把炫彩冰刀，隐隐刀身上浮现出一些奇怪线条，旋即宝刀恢复原状。原来郑友玉的剑气激发了张广仁的玄阴罡气，当这玄阴罡气灌注刀体抵挡剑气的时候使宝刀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这玄阴罡气凶猛异常，化去剑气攻势之后立刻反扑，排山倒海之势扑向郑友玉，与郑友玉的护体罡气激烈碰撞，激荡得周围罡气四射，寒气逼人。两人身旁一棵参天古树，树叶受罡气冲击纷纷飘落，落叶如雨。

　　两人都有些错愕，随即对视微笑，重新落座。

　　“张兄果然武功了得，“寒月刀”果然名不虚传。”郑友玉恭维道。比武之后按惯例是要互相吹捧一下的。

　　张广仁微笑道：“贤弟未尽全力，否则我这玄阴罡气哪有机会反扑？果然不愧‘风语阁’江湖榜上排名第一的名剑。”

　　‘风语阁’的江湖排名很流行，很唬人，也很无聊。

　　“郑贤弟身法轻灵，愚兄冒昧问一句，师承何人啊？”张广仁有些好奇。郑友玉的师门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江湖上有很多秘密，秘密可以帮助江湖保持相对平静。

　　”不瞒张兄，我这套身法是当年被困’落雁谷‘时候自创的。当时‘落雁谷’谷底住着一个古怪的老太太，她养了几十只猫，我就天天穷极无聊陪猫玩耍的时候悟出了这一套身法。最终也是凭借这套身法逃出生天。”郑友玉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在扯谎。

　　张广仁若有所思，仿佛喃喃自语道：“哦，‘落雁谷’啊，好多年前的事了吧。”说罢轻轻叹了口气，举杯轻轻嘬了一口酒，在口中慢慢品味，很久没有下咽。“知道我当年为何突然归隐吗？”不等郑友玉答话，张广仁继续说道：“为了一个女人，我老婆。哪有带着老婆孩子跑江湖的？只好归隐。他们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我说净是扯淡，拖家带口的中年男人才真是身不由己呢！年少时候轻狂，轻言生死，快意恩仇，人到中年才真正懂得：死，很容易；活着，太难。江湖中最厉害的武器不是你的剑，我的刀，而是岁月中的无奈。”

　　郑友玉几乎不忍去看张广仁那噙着泪水的双眼和僵硬尴尬的笑容。酒是好东西，它可以让人说出平日里不敢说，不想说，不好意思说的话。

　　江湖上从没有人听说过‘关中刀王’有什么红颜知己。也许这个女人只不过是另一个江湖秘密而已。

　　月下葡萄架，一张小桌，两把藤椅，一坛西凤，两个江湖英雄。

　　气氛有些尴尬，张广仁拿出一包白色粉末倒入自己的酒碗，“忘优散，关中刀客们用来缓解压力，暂时忘记烦恼的灵药，要不要试一下？”张广仁随口相让。郑友玉摇摇头，他看得出张广仁只是在客套，况且他对比较诡异的东西向来没有什么兴趣。

　　“我就要重出江湖了。”张广仁轻描淡写地说道。郑友玉看见他眼中放出兴奋的光芒，不清楚是因为忘忧散的药效还是他心中的渴望。“老婆带着两个儿女去峨眉山学艺去了，我这猪肉也卖烦了，我已经托人带信给关中寒刀门，想必不久他们就会派人前来寻访我了。”张广仁很了解江湖，是万万不能自己主动回去腆脸说要回来的，要让昔日的兄弟和下属们来请，三番五次地请，然后勉为其难答应重出江湖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江湖伎俩而已。

　　郑友玉虽然觉得蹊跷但也没有追问。毕竟江湖中每个人都有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知道的秘密越少越安全。郑友玉也很懂江湖。

　　那一夜，他们喝了很多酒，相谈甚欢，但也都小心翼翼不去碰触对方心底的秘密。

　　不远处的”眠夜楼“中，一人满头如丝银发，紧锁双眉，隔着窗棂注视着院中两人的一举一动。

　　不久之后，关中刀王张广仁死在了重出江湖的前夜。

　　（《江湖呓语》草稿，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