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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初下天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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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人人都想当英雄却没有人需要英雄的时代。江湖格局正发生着巨变,每个人都因为迷茫而显得不知所措。
“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出自唐朝诗人杜审言的《登襄阳城》。汉水烟波浩淼,斗折蛇行,仿佛浩浩荡荡流到天边之后又折返而回,蔚为壮观。汉水发源于秦岭,途径关中和湖广,于汉口龙王庙汇入长江。临江镇紧邻汉水,隶属于湖广襄阳府谷城县,是一个像它名字一样朴实无华的世俗小镇,全镇只有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从镇东口迈着方步踱到镇西口也用不了半个时辰。临江镇的所有精华都只聚集在以“眠月楼”为中心的方圆半里之内,因为这里是连接陨阳府和襄阳府的交通要道,所以过往的客商很多都选择在临江镇打尖住店。
临江镇午后的阳光很是温暖惬意,使人感觉懒懒洋洋,仿佛时光在此刻都变慢了。郑友玉一如往常地穿着他那件淡青色长衫,蹲在墙根晒着太阳。他靠着墙,揣着手儿,端着肩膀,眯缝着眼盯着身前的空地。一个屎壳郎推着一个硕大的粪球经过,屎壳郎奋力推粪球的样子很是滑稽。
郑友玉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你费这力干吗?吃得完这么多吗?想做天下集粪最多的屎壳郎?你觉得你周围的屎壳郎们会因为你时常满嘴大粪就格外尊敬你?或者是你想用大粪去引诱其它屎壳郎和你□□,然后生很多子子孙孙继续滚粪球?” 郑友玉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冷笑。正所谓: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大厦千间,夜眠八尺。其实郑友玉多心了,屎壳郎只是努力工作,准备粮食过冬而已。
君子如玉,恭良温谦。“友玉”取意“以君子为友”,某种程度上来讲还可以算是个不错的名字。木华真人给郑友玉算过命,说他的命数早已经在《玉清图鉴》中写定,他一生的挣扎和努力都是徒劳,唯有顺天应命才会活得不那么辛苦。当郑友玉追问命数细节的时候,木华真人却死活不肯多说半句,说是不好泄露太多天机。郑友玉没有死缠烂打再继续追问,因为木华真人在江湖上还有另一个诨号“木疯子”。疯子的话自然不必太过当真,但行走江湖的人或多或少都做过一些亏心事,拜佛求神找神棍为的也只不过是些许心理安慰。再说了,这些神佛中万一有真的呢?
过去的十几年中,任何一个到过中原或者江南的人都不会对“青衫无影剑”这个绰号陌生。“无影剑”十七岁初涉江湖,随即加入了天下闻名的“忠义镖局”北直隶分舵。一般来讲年轻后辈加入镖局要做三年的学徒,之后才有可能转成镖师,而“无影剑”只用了三个月就完成了这个从学徒到镖师的过程。十八岁那年独闯辽东恶虎山盘龙寨,不但要回了被劫的镖银,更以威徳降服群寇,使得“忠义镖局”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是唯一一个敢走明镖过恶虎山的镖局,为镖局赢得空前声望。二十岁成为“忠义镖局”北直隶分舵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镖师,名动天下。十年前离开“忠义镖局”,那年“无影剑”二十二岁,受中原七大门派之托,血战“辽东剑魔”,郑友玉的独门绝技“离尘绝剑”初现江湖,技惊天下。二十三岁,七大门派在泰山绝顶为郑友玉喝号戴花,从那时开始“青衫无影剑”这个绰号响彻武林。二十五岁,只身下江南,在黄山天都峰技压群雄,以一己之力平息江南四大武林世家的多年纷争。二十七岁,与江南第一高手“儒侠”丁市隐联手潜入倭寇巢穴“鲛渔岛”,斩杀东瀛十三名绝顶高手“天照十三侍”,几乎将“鲛渔岛”上的倭寇全歼,只有几个漏网之鱼逃回东瀛,不久之后东瀛开始流传“青影兽”和“白羽妖”屠戮“鲛渔岛”的传说,东瀛女人后来更用“青影兽”来吓唬哭闹不止的孩童,东瀛幼童闻听“青影兽”之名无不敛声吞泪。二十九岁,帮助蒙冤的华山继任掌门重夺华山,独剑大破“太华剑阵”,在“天外三峰”问剑“太华剑魂”。在那之后三年,“万圣们”迅速崛起江湖,“潇湘剑”赵一婷于太湖摔玉断情,“无影剑”心灰意懒,渐渐有了出世之念,忘情于山水之间,神龙见首不见尾,慢慢成了江湖上迷一样的存在。
人无影,剑无形,“无影剑”纵横江湖十余载,木华真人点评近二十年武林中出现的绝顶高手,“无影剑”与“辽东剑魔”,“智深禅师”,“苦竹道人”,“元妙师太”,“玉面修罗”,“儒侠”丁市隐并称“七绝”。“七绝”是武林后辈可望而不可及的七座摩天高峰。
郑友玉就是“青衫无影剑”,一个曾经的江湖传奇。
郑友玉今年三十二岁,早已经过了耍酷卖萌的年纪,他现在在临江镇的身份是财主赵员外家的一个二级护院,今天轮到他值夜,晚上才用去上工,吃过午饭穷极无聊,蹲在墙根晒太阳,顺便思考一下人生。
“兄台,请问临江客栈怎么走?” 声音中略带疲惫,是个女人的声音。
郑友玉慢慢地把目光从屎壳郎身上移开,歪着头斜着眼向上望去。但见来人,一袭白衣,三尺青峰,丹唇皓齿,云髻明眸,瑰姿艳逸,柔情绰态。用人话来描述就是:这妮儿长得真得劲儿。郑友玉心头微微一颤,这姑娘的模样让他想起了“潇湘剑”赵一婷,一个郑友玉不愿忆起却又时常萦绕心头的故人。
郑友玉没有马上回答,反问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但见来人抱拳答道:“由北天山而来,到江湖中去。”说罢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宝剑,晶莹剔透的丝质剑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郑友玉瞄了一眼来人的剑袍,心中暗笑,暗想:“你拎了一把文剑是要去跑江湖还是考状元啊?”郑友玉见多了这样的新秀剑客,他们在天山上花几百两银子学了两年的剑术,下山就敢妄称天山剑派传人。天山剑派名头响,又肯收钱授徒,所以很多骨骼不是那么清奇的中原富家子弟会选择去天山拜师学艺。就在几年前,这些“天山少侠”们还能装腔作势,混水摸鱼,可如今江湖中上演了太多的“废物下天山”之类的戏码,大家于是就都心照不宣了。很多时候,大家都只是对他们假意奉承几句,没人愿意无故戳穿他们,徒惹是非,他们自已也是有意无意地自欺欺人。
江湖在哪里?江湖在老人的口中,文人的笔下,年轻人的梦里,江湖客的叹息里。一入江湖方知愁,不知不觉愁白头。正如童谣所唱:“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要是跑得了,谁愿意挨刀?”。江湖充满了叹息和无奈。
郑友玉很清楚,这姑娘的江湖梦想很快就会被现实击得粉碎,但郑友玉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相信挫折教育永远都要比说教有效得多。
“向前,三百步,左手边。右手边是“眠月楼”,那是高级窑子,不要走错。”郑友玉是个好心人。
窑子永远都开在客栈附近,这是江湖默契。
姑娘抱拳拱手道谢,转身没走出几步竟又折回,再次抱拳说道:“前辈,晚辈“天山白虹”白雨玲,恕我唐突,敢问前辈如何称呼?以后江湖救急,还盼前辈多多提携照顾。”白姑娘眼神恳切,天真无邪地笑着。
郑友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从“兄台”升级成了“前辈”。
“夜雨淋铃,孤影青灯,夜无眠,叹华发早生,这名字不错。”,郑友玉喃喃自语道。“白虹贯日,青龙卧墨池”,郑友玉嘟囔到这两句的时候心头一紧,暗想:“名字是好名字,这江湖雅号却不吉利,更是与我那“青”字相克,还是少招惹为妙。”想到这里,郑友玉懒洋洋地抱拳当胸,随意地前后晃了两下,接着说道:“俺不是啥江湖前辈,赵员外府上的二级护院,大家都叫我老郑,月钱五两银子,仅够糊口。惭愧,惭愧,让姑娘见笑了。”郑友玉的用意非常明显,他就是要告诉白雨玲,他只不过是一个失败的中年男人,没钱没地位,有的只是一点肚腩,没有必要和自己浪费时间。其实郑友玉这么做有些多余,他蹲在墙根,揣着手的猥琐样子早就说明了一切。
白雨玲依旧灿烂地笑着,说道:“郑前辈,久仰久仰”,顿了一下,觉得不太对,接着说道:“不对,不对,应该说郑前辈,辛苦辛苦。见面道辛苦,才算是江湖。”白雨玲说完之后洋洋得意,对自己的机智很满意。
白雨玲灿烂的笑容,让郑友玉胸中疑窦重生。一般时候,一个陌生人朝你笑得这么灿烂多半没有什么好事儿,尤其当这个陌生人是个大美女的时候,这人很可能只是想要你口袋里的银子,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你根本就只是一块大元宝,他们只有对着银子才能笑得如此灿烂。
“白姑娘,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在下就不耽误你赶路了,别错过了宿头。”郑友玉想尽快打发走眼前这位女侠。
白雨玲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日头,说道:“郑前辈不是说临江客栈就在前面三百步的地方吗?我看这天色尚早,在日落前我就是爬也是能爬到的,如果爬快点儿还能爬几个来回呢。”说罢咯咯地笑了起来。
郑友玉突然觉得这白姑娘有点意思。
”刚才听前辈嘟囔“青龙卧墨池”,郑前辈也喜欢牡丹吗?”白雨玲接着说道。
郑友玉有些惊讶,这白姑娘还算有些见识。
“哦,没有,那些都是平时听赵员外说的。”郑友玉赶忙否认。郑友玉自己也意识到他刚才嘟囔的那几句话绝不是一个普通二级护院能够信口念出的,因此赶紧掩饰。
“大隐隐于市,郑前辈,您老的气场小女子还没进镇就感觉到了,您简直就是暗夜明珠,宝光冲天啊!”白雨玲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郑友玉有点儿蒙圈。“你说啥?”
白雨玲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说道:“老郑,跟你说笑的啦。”
郑友玉又突然从“郑前辈”跌回到了“老郑”。
郑友玉挠了挠脑袋,尴尬地笑了笑。
白雨玲接着说道:“好了,好了,不跟你说笑了,反正我也要在这镇上住上几日,有空再来找你摆龙门阵,我现在要去客栈投宿了,赶路累死了。”说罢转身欲走,突然又转身回头,抱拳拱手,用很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就此别过,他日江湖再见,再当杯酒言欢!”说罢笑嘻嘻地颠儿了。
郑友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很配合地大声吼出了一个字:“请!”。郑友玉再也没有心思回去看屎壳郎滚粪球了。
这就是武林传奇“青衫无影剑”郑友玉和江湖新秀“天山白虹”白雨玲的江湖初见。
多年后,《江湖笔记》中记载了这次初遇:“魔女“天山白虹”初下天山,白虹贯日,彗星袭月,汉水之滨,问剑“七绝”,山岳崩塌,江河逆流,青衫飘曳,无影离尘,月冷霜凝之后,江湖再起风云。”
历史总是任人涂抹,文人笔下的江湖又总是那么刺激惊悚,引诱了多少青年才俊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江湖呓语》草稿,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