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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时有穷儒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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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穷儒姓齐名仁字子虚者,半生潦倒坎坷,年逾三十,舍妻弃女,于西昆仑山结庐隐居,终日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望有朝一日可以霞举飞升,羽化登仙。
这一日,齐仁齐子虚前去巫幽峰坐忘崖寻找传说中的绛珠仙草,行至赤忘谷迷失路径,眼前一块巨石拦住去路。齐子虚爬上巨石,登高望远寻找出谷途径。忽见空中一只苍鹰正在追逐两只紫翅椋鸟,椋鸟慌不择路,直奔齐子虚所在的巨石而来。转瞬间已至齐子虚身前几丈远处,椋鸟突然化作两只青鸾,在齐子虚头顶极速掠过,椋鸟身后苍鹰亦化作钢羽巨雕,身大如牛,直扑齐子虚。齐子虚躲闪不及,被两只钢爪钳住双肩,顿时痛入骨髓,血染衣衫。巨雕抓着齐子虚冲天而起,尾随青鸾而去。
齐子虚耳畔生风,暗叫命苦,心想此命休矣。两只青鸾引着巨雕直奔丛山深处而去。不多时,前面一座高峰拦路,云锁山腰。两只青鸾竟然引着巨雕直扑入云雾之中,云雾中便是悬崖峭壁,齐子虚暗忖此次必是粉身碎骨,命归地府了,随紧闭双眼,一心等死。不曾想这青鸾和巨雕在绝壁前突然减速,贴着峭壁垂直向上飞去,巨雕双爪一松将齐子虚借助惯力抛向崖壁。
齐子虚预想的与崖壁的撞击并没有发生,而是感觉被重重地摔在了平地之上,翻滚出去丈余。齐子虚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绝壁上的一个石洞之中。石洞洞口高约丈余,宽约有五尺,一条小溪从洞中缓缓流出,挂在洞外形成一个小巧别致的瀑布。石洞洞壁光洁异常,仿佛人工开凿打磨,洞内寒气逼人,阴风阵阵,时不时从洞中深处传来啾啾鬼嚎。齐子虚小心翼翼来到洞口边缘,探出头去上下左右打量。石洞高悬峭壁之上,上下左右方圆数十丈之内皆是光滑石壁,无半点草木生长,若想从石洞下到崖底或者攀上山顶都是绝无可能,石洞外愁云惨雾萦绕。
齐子虚瘫坐在洞口,感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既而转念,寻思此等奇遇或许是天意眷顾,加之突然发现肩上伤口竟然不治而愈,更加确信此乃神仙暗中指引。于是重新抖擞精神,站起身来向洞内张望。洞口光线尚可,洞中却是一团漆黑。齐子虚壮起胆子慢慢沿着小溪向洞内试探前行,走了不过二十余丈远,洞内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恐惧借助黑暗在齐子虚心中快速蔓延,正当齐子虚踌躇欲退的时候,忽见前方不远处隐隐有点点光华闪动。齐子虚默念《黄帝阴符经》,牙一咬心一横,继续向洞内光华闪烁处走去。行不多时见一鹅卵大小的夜明珠浸在溪水之中,散发的光华随水波流转不定。齐子虚大喜,更加确定这是命数早定,忙将夜明珠拾起。明珠出水,更加光华灿烂,齐子虚借着夜明珠之光继续向洞内深处走去。
齐子虚曲折前行约有两里多远,石洞越发阴冷窄小,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洞高也只剩一人多高。齐子虚只得淌着溪水艰难前行,溪水冰冷刺骨,齐子虚浑身颤栗几乎不支。又走了大概半里远,到了溪水的尽头,两侧石壁中的泉眼汩汩地冒着泉水,汇聚成溪,前方隐约可见一丝光亮。齐子虚大喜,紧咬牙关,向着光亮蹒跚奔去。
不多时,齐子虚来到了石洞尽头。然而让齐子虚失望的是此处依旧不见天日。齐子虚仿佛来到了一个掏空的巨大山体内部,站在石洞尽头,齐子虚的上下左右全是光滑峭壁,几乎和石洞入口处同出一辙,在他面前五六十丈远的地方凭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石台,石台与石洞高度相当,大致成圆形,但边缘参差不齐,大概有半亩地大小。从石台正上方顶部有光线垂直射下,应该是中空山体上的巨大裂缝形成的一线天,石台之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光线的照射下发散着奇异诡秘的七彩光华。石台周遭一片漆黑,齐子虚看不到脚下的悬崖有多深,也看不出这中空的山体方圆有多大。黑暗给齐子虚造成了一种无边无际的错觉。悬崖深处时不时传来毛骨悚然的鬼魅哭嚎。
齐子虚呆立在那里,突然手里的夜明珠自行脱手而去,飞向石台,洞口就只剩齐子虚独对着那诡异的悬空石台,中间隔着的是五六十丈宽的无底深沟巨壑。正踌躇间,齐子虚忽见一人影悬浮于面前丈余开外,待定睛细看,该人呈半透明状,并无实体,宛如仙师月下玉璧遗影。但见此人羽衣星冠,丰神俊秀,宛如大罗金仙,神态举止如活。齐子虚正惊诧间,人影开口出言,自称“玄阴天师”,上古时开辟这“玄阴古洞”,多年前于洞中飞升,留下遗容影像静待有缘人,欲以遗珍相赠。说完这些,这人影就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有缘,登空渡虚;无缘,永坠无间。”
齐子虚心中暗喜,自知今日得遇真仙,那石台上之物必是仙人遗珍无疑,石台顶部的一线天想是仙人飞升时破茧而出所成。“登空渡虚”即是要那有缘人凌空走上对面石台。齐子虚虽然心中坚信不疑,但当真要举步凌空飞渡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犹豫,但随即转念一想,自己半生坎坷无奈,今日天赐良机,纵然可能坠落无间地狱也要放手一搏。于是咬牙闭眼一脚踏出,顿时觉得前足踏空,身体向前栽倒急速下坠。齐子虚心中大惊,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恐慌大叫,突然下坠的感觉消失了,身体也找回了平衡。齐子虚心中惊奇,忙睁眼来看,但见自己前足已然稳稳踏住,感觉仿佛踏在了细软的沙地上一般,但足下不见一物,半个身体悬空而立,刚才的踏空坠落感仿佛只是一时错觉。齐子虚此时心内狂喜,忙大踏步凌空而行,不多时来到石台之上。
踏上石台,齐子虚回头环顾,发现来时的石洞峭壁俱已不再可见,石台周遭被黑暗笼罩,无边无际。齐子虚并不在意,径直奔向石台中央七彩光华辉映之处。原来石台中央是一墨色石几,先前的夜明珠此时正悬浮在石几上方,紧挨石几有一玉石蒲团,想是昔日仙人打坐参悟之所,透过一线天的光线就直射在这石几和蒲团之上,那熠熠生辉之物是石几上并排放置的三本道书。齐子虚定睛仔细观瞧,但见左手边放得是《玄阴紫府天书》,右手边是《玉清仙法秘要》,居中放置的则是一本《贝叶三世禅经》。齐子虚大惑不解,一本释门经书如何出现在这仙家道场,更要居中摆放。齐子虚愚钝,不知老子当年西出函谷关化胡为佛,释道本同源。
齐子虚在心底默默虔诚祷告,俯身对石几行叩拜大礼,之后毕恭毕敬捧起《贝叶三世禅经》仔细研读。那夜明珠似乎颇通灵性,飘移过来为其照明。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齐子虚读得痴迷,得意忘形,竟然手捧经书起身信步绕过石几,端坐在对面玉石蒲团之上。刚刚坐定,忽听得空中一声喝叱:“孽障!缘何如此无礼?”。紧接着天雷在头顶炸响,齐子虚顿时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齐子虚在赤忘谷的巨石上悠悠醒转,那只苍鹰依旧在追逐着两只紫翅椋鸟,椋鸟分飞,苍鹰自觉无趣也掉头飞走了。齐子虚挠头不解,难道“玄阴古洞”的奇遇竟只是南柯一梦?齐子虚尽力回想所读《贝叶三世禅经》经文,竟然无法记起只言片语。齐子虚自觉与仙道无缘,垂头丧气,寻得路径,离开赤忘谷,回到自己的山中草庐。在草庐中苦思三天,一把火焚毁草庐,回转家中。家中发妻见其回心转意,含泪带笑。幼女欢呼雀跃,膝前追逐环绕。齐子虚见此情景,胸中竟柔肠百转,不禁潸然泪下,由此自知尘缘未了,遂打消了出世之心。
齐子虚家中困苦,度日艰难,从西昆仑山归来之后更是大病一场,连日昏聩胡言,家中生计几乎难以维持。然而终究苍天怜悯,齐子虚病愈之后竟然凭空添了一项说书的本领。于是每日早出晚归,于茶馆酒肆中说书,以补贴家用,家道竟渐渐好转。
这齐子虚所说之书共有三部。
这第一部书是《王图霸业》,讲述弟兄三人,乱世枭雄,东征西讨,九死一生,终得天下。大哥不喜皇权缠身,有意禅让大位于二弟。老三觊觎皇位已久,与二嫂偷情,合谋毒杀二哥。大哥震怒,意欲问罪老三,不想老三孤注一掷,带领家奴死士夜袭皇宫,灯下斧劈大哥,荣登大宝。老三治国有方,国运日上,但其脾气暴躁,虐待宫女太监,在君临天下七年后,被宫女太监趁其深夜酣睡用烛台刺死,天下再次陷入纷争叛乱。王图霸业到头一场空,辜负了垒垒河边战士白骨。
这第二部书是《幻海情天》,讲述一位官宦豪门公子与几个奇女子的痴情奇事。无外乎才子佳人,香词艳赋;各种公子做派,小姐脾气;各种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最终公子因情而伤,削发出家,余生常伴青灯黄卷。本想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谁曾想在“自色悟空”的时候,在一古刹被一无尾狐妖吸尽元阳而死。一生的糊涂尴尬滥情债都了结在了这个披毛戴角的极淫妖兽口中。半生痴情到头来不得不空。
这第三部书是《青衫无影》,讲述的是一位武林传奇人物”青衫无影剑“眼中的江湖。书中充满了人在江湖的无奈,苟且,猥琐和贪婪。以江湖之名道尽人性百态,痴言疯语,嬉笑怒骂。纵然你武功绝世,飘逸随心,快意恩仇,终难免最后曲终人散,天地间一片空荡苍茫。
齐子虚说书,娓娓道来,有如闲庭信步,忆诉自己平生一般。这三部书齐子虚反复说了四十余载,从一个中年书生直到变成皓首老儒。直到一日,齐子虚清晨出门见一道长,羽衣星冠,丰神俊秀,两人相视大笑,结伴而去,遂不知所踪。
听书人中偶有文贼,偷偷记录下这三部书,纂成目录,分出章回,装订成册,贩卖牟利。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前两部书俱已失传,只剩这第三部,几经妄增妄删,数度易名,如今以《江湖呓语》之名再现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