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莲烬

9、心事

　　客栈里有很多人。他们大多是逃难的难民。漓微坐在他们中央，自然感觉有些不习惯。就在其中一个难民起身离开的时候，郇殣正好从楼上下来。漓微冲他招招手。看见了那个身影，他便穿过众人朝女子走过去——不知是不是心急，他竟然没有发现，就在他路过客栈门口的时候，一个女子带领着一些男人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索定在郇殣的身上。
　　“不是说在角落里吗？”坐下来后，郇殣看了看四周，觉得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便说，“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去。”
　　正要起身，漓微突然拉住他的手，面带梨花般的笑容对他说：“既然下来了，就一起吃饭吧。你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饭了，应该饿了。”
　　“我不饿。”他冷冷得说。
　　漓微也不觉得尴尬——一起行走这么些天，自然是小小的了解了他的为人，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和他生气。反而更是不放手地说：“坐下来吧。我都点好东西了。”
　　他竟是不再拒绝？竟坐了下来？
　　怎么说呢，和女子一起生活这么多天，还真是他人生的第一次呢。不知怎的，这女孩儿除了外貌、眼睛比较像他的姐姐，其余的简直是一点儿也不沾边——她时而明朗，时而忧伤，时而快乐，时而哀愁，还时而对他大呼小叫。
　　——真是个搞不懂的女孩儿。
　　可是，他却不因此厌恶她。相反，竟有种想珍惜她的感觉。
　　他开始搞不懂自己。
　　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女孩儿招呼上一桌子的菜，还要了一壶酒。
　　“好了，我们吃吧。”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对郇殣说，“不用担心，我没有在里面下毒哦。”
　　说着，拿过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然而，郇殣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过来的意思，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喝酒。”
　　漓微有些惊异的看着他，然后便笑起来，说：“原来你不喝酒啊。跟我哥哥一样。”停顿了一下，放下酒杯，又补充一句：“我喜欢不喝酒的男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色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如同柳丝般缠绕在她晶莹而美丽的瞳孔，风吹不散——就是那个男人。
　　他…….也是滴酒不沾的。
　　想到这里，眼泪不自觉地开始向上涌——不是她内心太过纠缠这段感情，而是……最初的爱恋，那样刻骨铭心，以她的一剑做为告别，那个男人最后一刻留给了她一生追寻的微笑。

　　——哪，君思，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对我微笑呢？

　　身边的郇殣仿佛察觉到漓微的内心变化，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变化，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的坐着。
　　直到——
　　那个女人的出现。
　　她很突然的走过来，并且坐到漓微的身边，很妩媚的模样，说话都透着一股胭脂之气：“真是没想到啊，竟然会在这里看见你。”那双迷人而魅惑的眼睛忽然掠过郇殣，然后看着漓微，诡异的笑起来，粉红的唇挨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那个人便是郇殣吧？”
　　漓微愣了一瞬，脸色阴沉着，低下了声音：“这不关你的事。”
　　女子忽然大笑起来，眼睛却是一直看着对面安静而坐的郇殣，对自己的同伴道：“江韵让你杀了他，和你一起行动的人都死了，只有你，他没有杀死。”
　　“你想说什么？”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思。月星，碧落宫阙最妖异最诡秘的女子，也是江韵信任的人。
　　如今，江韵把月星都派出来，可见这次任务是必须以胜利结束的。
　　可是，不知怎的，她的内心却感到一种被别人不信任缠绕的奇怪情感——那个男人，果真是不相信她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的信任过她。
　　那一瞬间，也许是突然涌上心头的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她竟然反手扣住同伴的手腕，暗自用力，沉声道：“这是我的任务，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虽然被漓微扣住了手腕，但她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惊诧或是反抗的神情，而是依旧平静而妖媚的笑着，“从现在开始，这个男人由我结束。”
　　“你休想——”然而，一句话还未说话，她便感觉到后心传来的利刃抵触的冰凉与肃杀，然后她听见女人低沉的声音：“如果你想反抗江韵的决定，我的刀会毫不犹豫的刺入你的身体——不管你的哥哥是不是北棠傲荃。反正，杀了你，我也会说你是执行任务的时候身亡的。那个时候………”
　　“你想怎样？”漓微道。
　　这时候，月星忽然招呼一名随行男子过来，在郇殣和漓微的面前，命令那名男子将纸包里的药粉导入酒杯中，轻轻摇匀后，再次摆到郇殣的面前。
　　“喝了它。”月星看着郇殣，这样说。
　　郇殣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这杯毒酒，晶莹的液体倒映着死亡的威胁，女子轻蔑的眼神让他的双手逐渐握紧成拳。
　　而被控制的漓微看着郇殣的双眼，平静没有波澜，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会为她喝下这杯酒，付出生命的代价。
　　“郇殣…….”她低低的唤了他一声，然后便感觉到后心越来越逼近肌肤的冰凉，她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要喝下去，千万不要喝下去。
　　——你不应该为我做这样的事情，你根本没有理由为我做这样的事情。
　　——郇殣………

　　她的眼眶一寸寸的湿润了。
　　在眼睁睁的看着对面的那个男人、她的敌人，仿佛毫不犹豫似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时候，她的心绞痛一片。
　　仿佛窒息般的疼痛淹没了她的思绪。
　　那把冰冷的利刃离开了她的后心。
　　然后，她听见月星毫不留情的说，上。
　　那一刻，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还能活下去，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然而………
　　她听到了一句几乎让她泪尽的话语——
　　在为她饮尽了那杯毒酒后，那个男人没有倒下，反而用身体为她挡去一切伤害，并且对她说：
　　“躲在我身后，不会有事的。”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像静止了一般的漫长。她就那样看着那个冷漠的男人，用手中的刀杀害自己的同伴，保护着自己，心里竟泛起阵阵痛楚，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激战。
　　她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看见同伴血肉横飞倒下的尸体，听见刺耳的惨烈鸣叫，以及如同野兽般的疯狂扑杀——
　　郇殣。
　　她的眼睛此时此刻只想找寻他。

　　——郇殣，为什么，要为我做这样的事情呢？
　　——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的保护我呢？
　　——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雪夜。
　　君思倒下时候的身影是那样绝美而哀伤，却又透着一股温暖——他至死都不愿放开心爱女人的手，一直注视着她，目光充满欣慰的悲伤，即便为她付出了这生命的代价，后悔也不会在他心头滋生。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会不会也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奉献出生命呢？如果有，那个男人一定是她珍视的人——
　　而如今，那个人却是她的敌人。

　　可是啊…….

　　——君思，他和你一样，是个滴酒不沾的男人。

　　——所以，殣，
　　——即便如此，我…….
　　——不会让你死去。

　　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死去！

　　拔剑，凌厉的剑式，标准的刺杀身法，熹微之光，泛着森然的血红色，如同一片一片尖锐的冷锋，瞬间结束了几名碧落宫阙杀手的性命。
　　月星震惊地看着漓微的出手，说不出话来。而另一边，虽然已经中毒，但仍然坚持维持身形快速移动以一剑必杀的招式结束对手的郇殣，看见漓微的动手也是一阵惊诧，却没有就此忽略了身边的危险，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杀敌。
　　最后，一场苦战下来，碧落宫阙折损大半杀手，月星美丽的眼睛透射出愤怒的烈火，熊熊燃烧甚至可以燃尽天地万物，气急道：“漓微，难道你想背叛碧落宫阙吗？”
　　“月星，我从来没有背叛碧落宫阙，是你，破坏了杀手的规则，破坏了我的任务，所以，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漓微平淡的说着。然而，谁都听得出来，那语气中的肃杀。
　　无奈手下重伤过多，而她自己也被郇殣一剑刺伤，再打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胜算，所以，暂时撤走才是上策。
　　由此一想，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毕竟是聪明有智谋的人，月星选择了撤退。
　　在离开客栈的时候，月星转过头看了漓微一眼，那一眼似乎在对她说，回去，江韵不会放过你。
　　然而，漓微的眼神却冰冷如同千年不化的寒水，倒映着冷色的杀意，仿佛在对她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月星没有再停留，仓皇逃离了。
　　看着月星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漓微走到郇殣的身边，对他说：“走吧。”
　　郇殣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惨白的可怕，双眼似乎已经没了焦距，茫然的看着前方，瞳孔中的光渐渐的消散，如同死亡前的消散。
　　漓微看着他，心疼得有些难过。
　　在他倒下去的时候，她扑过去接住他的身体，面容悲伤如同盛开的睡莲，微笑地流下眼泪，她一声一声地说着：“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
　　然而，那个人，已经…….

　　——殣，殣……
　　——谢谢你，这样保护我。
　　——我……..
　　——我……..
　　——我也想……..像你一样……..

　　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