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莲烬

7、朝阳

　　孟见涟之死让表面平静的碧都完全陷入了慌乱。
　　这里面，当然有刻意而为者——碧落宫阙的主人，江韵。

　　碧落宫阙是孟见涟征服朝野，把握重权的最大支撑者。可以这么说，若是没有碧落宫阙的支持，孟见涟根本无法得到手中如此之大的权柄。而他也深知那个男人的底细。江韵，名字中的诗情画意只是女子们幻想中的美好，这个男人有着连他都为之自叹不如的野心，以及对权力的热衷。表面上，江韵对他很是尊敬，但并不排除他内心的杀意——孟见涟是他掌握朝堂的一张牌，自然也是阻碍他进入朝野的一堵墙。孟见涟利用他，他同时也利用了孟见涟。两个人尔虞我诈，暗中较量。
　　然而如今，孟见涟死，碧落宫阙失去了最佳代言人，如果它还想在朝野之上留有一席之地的话，唯一的一个办法，就是江韵从幕后走到幕前。真正的掌握权力。

　　“这样做…..对你太危险了。”碧落宫阙内，作为江韵最信任的心腹，北棠傲荃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孟见涟一死，朝野必将出现多方争权力量，这个时候你出去，恐怕……”
　　“时机不合适吗？”他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力量胜于他却甘心为他所用的男子，沉沉的叹了口气，道：“傲荃，想要夺得天下，把所有的东西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是不可以的。”
　　“江韵。”白衣男子的眼神有些落寞，面容泛着点点哀愁如同女子般的美丽，不食人间烟火，轻轻的开口，语音却是疲惫的，“天下，对于我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得到它。也不想因为它失去什么。我能做的，只有守护你和我的妹妹。”
　　他的话，虽然是平淡的，但是江韵知道，只要是这个男人说过的话，即使死亡他也会不顾一切的完成诺言。他的手放在北棠的肩上，眼神充满信任。

　　——只有你，我才可以完全相信。
　　——北棠。

　　望着那个人深碧色的眼，北棠只觉得一切恍如梦境，梦境中，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十二年前，那场宿命之火中，他抱着妹妹孱弱的身体，奔跑在绝望的雪原之上，当他以为自己和妹妹快要死去的一刻，是他，朝他们伸出手，对他说：“愿意效忠我吗？”他没有犹豫。他知道，只要握住这双手，生命就可以继续。不仅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妹妹，他义无反顾的坠入了这个男人的世界。为他奔波，为他杀人，为他做一切血腥的事情，他始终穿着一身白衣。他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一个人，他是召唤师，力量强大如同七十年前的夜渊晗，以十二式神为之效命。尽管如此，他的内心依然挣扎在白色和红色的间隙中，很久很久，直到再也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天——他对天一说：“用你的力量，消除我的记忆，不要全部抹去，我要留下我的妹妹和他。”天一照做了，于是，他再也不用痛苦了。

　　——即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仍然效忠你。
　　——不论你是魔还是神，不论天下人如何看待你，我都会用我的力量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因为，你是我生存着的理由。我唯一的信念。

　　看着面前的男子饮着凉透的白水，却依然面无表情，漓微终于对他发出一种近于无奈的叹息，接着便道：“郇殣，你每天只喝白水吗？”
　　“嗯。”他轻轻的应了一声。
　　“不吃点东西吗？”漓微只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眼里，这个人一直都是很奇怪的，有着很多她不能理解的怪癖——比如说，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个人从来不躺下，整夜整夜的抱着那把剑靠着树干休息，即便如今到了客栈，他也一直是坐在窗前，怀抱着剑，目光始终停留在远方，似乎在遥望着某些东西。
　　有些时候，她忍不住内心的好奇，走过去，问他：“你在看什么？”
　　“光。”他这样回答。
　　“是吗？”她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天边出现一层层晕染开的白色光芒，那是初日，太阳最璀璨的模样，“真得很漂亮。”
　　“是希望。”她听见他说，眼睛看向他，那双如同海般深邃的瞳孔里有按捺不住的复杂神色，“就要开始了。”
　　“新时代吗？”她问，完全没有遮掩，“你们…..已经展开如何争夺王位的计划了吧？”
　　“我不知道。”他也是如实回答，语句里没有丝毫谎言，“我只是替浣水阁杀人，其余的事情，我一概不过问。”
　　“是这样啊……”有些吃惊地，她看着他，眼神中忽然衍生出一种类似同情的含义。

　　——原来浣水阁是这样的组织。
　　——原来，这个男人只是一个玩偶。
　　——没有生命的杀人机器。

　　她又有些厌恶这样的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相反，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既可恨又可怜的人吧？

　　然而，从一定角度讲，她竟然在他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四年前。
　　忘君思。
　　一个可以令人泪流满面的男人。

　　他的身影。他的恣意。他的淡漠。他的离愁。他的花香。他的白衣。……….他……最后的死亡。如同樱花般残忍的伤逝。
　　那是她造成的。
　　没错，她亲手……亲手…….亲手………………..
　　杀死了他。

　　永远也忘不了，他那时的笑容，不再伤愁，不再淡漠，不再寂寞，如同碎裂的朝阳般灿烂的笑容，融化了无数飘落的飞雪，也染红了她心头的绝望。

　　——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啊。
　　——就像一场永远也无法苏醒的噩梦。他的鲜血蔓延，一直一直一直………再也无法…..追随…….
　　——死亡。

　　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回忆起了往昔，回过神后，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笑什么？”这一点被那个男人注意到了，有些意外的，他竟然问了她。
　　“没什么。”她说，“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吧。”
　　“不要。”他依旧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的要求，但是，眼神中却有了不一样的神情变化。
　　然而这一次，即使被拒绝了，漓微也没有放弃，又重复道：“一起……去吃饭吧。”
　　她的目光充满期待。
　　他内心起了波澜。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段时间。
　　这期间，彼此都在彼此的目光中找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心事。

　　然后……..

　　“你先去吧。”
　　“我在下面等你。”
　　“角落。”
　　“知道了。”

　　女孩儿离开前，突然转过身，笑着对窗边的男子道：“一定要来啊。”

　　——一定不可以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