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莲烬

6、相遇

　　从碧落宫阙安全的走出来后，郇殣并没有直接回到浣水阁，而是径自前往祷过县——他需要在外面漂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碧落宫阙一定会派出大量杀手来诛杀他。那个男人，从来都不允许任何一个敌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江韵。

　　如今，正是大雪漫天的季节，由于祷过县是最先闹灾荒的地区，这里人烟稀少，走出几十里都不见一家客栈——不过还好，就算是灾荒最严重的地方，仍然还有一些人的足迹。这些人都是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的，已经扎下了根，安土重迁，再也不愿离去。
　　祷过县离天虞县比较近，走路过去至多需要二十天。这二十天……恐怕又是不得安宁了。
　　想到这里，郇殣不由得暗自叹息了一声。

　　雪花悄无声息的飘零。枯树的枝条，积雪莫名落下，发出悲凉的簌簌声。
　　风的气息……透出一种不安的诡异。

　　凭着杀手的直觉，这决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碧落宫阙。

　　他一瞬间想到这个名字。手指悄悄的碰上腰间的剑柄，瞳孔中的光芒逐渐凝聚成一个光点儿，隐隐透着浓烈的杀气。

　　然而，那些穿梭在密林中的人们，竟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即将被他们暗杀的人已经做好搏斗的准备，就等着他们显身了。
　　只有其中的一个女子脸上有一丝神情变化。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却还没有开口告知同伴，身边的人就如同一只只轻巧的飞燕一般冲出去，所过之处，风带落了一层积雪。

　　郇殣的脸上有明显的笑意。

　　拔剑，丝毫不犹豫；斩击，以身体为盾，冲上前迅速削断一个黑衣人的喉咙，鲜血瞬间喷发，最后的恐惧凝固在那张狰狞的面孔上，红色的血液染红了那双透着地狱之火的冰冷眼眸。没有停顿的一刻，他的身形迅速变化，反手握刃，透明的雪花幽幽的飘落剑身，以割裂一切物体的力量斩击、斩击、再斩击……没有一声惨叫，没有一丝怒吼，仿佛这天地间一直很平静，看着雪花静悄悄的落入人间，然后，再融入红色的血地。

　　只是…..一眨眼。

　　平静下来的杀戮，那个人仗剑立于天地，四周一片狼藉，可怖的尸体，冻结的血液。落下的雪染白了他刚刚暗红的双眸，消去了那修罗一般的恐怖。
　　在他的面前，一个女子倒在地上，睁着一双洁净深处漫延着丝丝惊惧神色的眼睛，望着这个带来死亡的男人，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忽然开阖着说出一句话：“你….是郇殣？”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看着女子，静静地说：“是。”
　　女子没有再说话。
　　而他也只是安静的看着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她不明白，像这样一个杀人不眨人的男人，为何到最后唯独留下她没有杀死？她的眼珠微微转动，掠过那些散落在周围的残尸断臂，产生深深的憎恶。

　　——可恶。为什么不动手杀了我？想怜悯一个女子吗？哼，这可不是你能干的，郇殣。

　　她的目光由最初的恐惧变成了愤恨，燃烧着怒火——如果她手中的剑不是被他的力道震断，即使拼得一死，也要杀死眼前这个男人。

　　然而，很奇怪地，被女子这样死死瞪住的郇殣，他的眼神却渐渐消失了冰冷，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隐藏着哀伤的温柔，充满怜惜。

　　曾几何时，他的生命中出现过这样的眼神。仔细想想，只有那年雪花残忍的降临荒原之上，姐姐临死前最后凝视的眼神，才会是这样的。

　　“殣，你一定要活下去啊。一定不可以死啊。
　　“你是我用尽生命也要守护的人，所以你不可以轻易的死掉。
　　“继续跑下去，你就会看到希望。而这片荒原将是我的坟墓。即便如此，殣，你也不可以回头，你的人生还会很漫长。以后，你需要一个人坚强的走下去。对不起，不能陪着你了。”

　　那些话语，伴随着一段流泪的回忆，深深的沉入记忆海底。就像那个人期望的一样，他将永生永世不回头，尽全部的力量去遗忘那个消逝在荒原的身影，以及那个微笑，那双眼眸。

　　——姐姐……..
　　——我不希望……你再哭了。

　　可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可笑。

　　他终究也没有能杀死那个女子。不是因为手中的刀迟钝，而是内心最终也无法舍弃那份悲伤的回忆。
　　这个女子，与她是多么的相似——面容，眼神，就连那一缕缕的青丝，都是惊人的相似。所以，他宁愿配上一条性命，也不肯伤害了眼前的这个如同莲花般的女子。

　　——对不起。
　　——没有忘记你。
　　——………姐姐。

　　此后。
　　一直一直。那个女子跟随着他的脚步，从未停歇。
　　他注意到了，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径自的朝前走——他清楚，女子跟随他的目的——杀死他。完成任务。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对女子拔剑的意识。最多就是在夜晚入睡之时，在女子安静的睡下后，他才会闭眼。有时候，他又不安心睡去——为两个人的安全做一夜又一夜的警备。
　　二十天的路程悄然而逝。
　　终于到达祷过县了。
　　然而，面对着眼前破败的房屋，军队肆意抢夺过后散落在地上的粮食，以及一些布料，荒凉的场景，郇殣的神情有些奇怪。
　　“这是……怎么回事？”倒是女子，面对着这一切，脸上有无法掩饰的震惊。问身边的人。
　　“是你们。是这个王朝。”郇殣静静地说，“天下…..已经不再平静。”
　　女子有些不认同，倔强的辩解起来：“还不是因为你们革新者的出现，打乱了整个王朝。”
　　“我们？”他觉得有些可笑，冷冷得说，“你眼前的一切是怎样造成的，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当今朝野，究竟是皇上把权，还是权力尽数落入丞相孟见涟之手，这恐怕….是你们碧落宫阙最清楚的事情吧？作为丞相身后最大的支持者，你们碧落宫阙用尽天下之财，最大限度的网罗党羽。效忠者活，不效者杀。这是你们一贯的作风。这样的王朝，留下来只能带给百姓苦痛。所以这个王朝…..我会结束它。”
　　“不，不会结束。”然而，她的目光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虽然有些认同他的说法，但还是一字一字的说：“也许这个王朝就像你说得那样无法带给百姓幸福，但是我想，只要有人去做就一定可以改变什么——我想用我的双手改变这一切。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同，我不会推翻这个王朝。若是推翻，那只会徒增很多不必要的牺牲。所以，我会尽全力守护这个王朝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多说无益。因为从一开始，两个人选择的道路就不相同。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便向前面走去。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女子的目光变化了一下，便像先前一样跟上他的脚步。
　　……………….
　　“不快点走，天黑之前就到不了客栈了。”
　　“这里还有客栈吗？”
　　“是。”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