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莲烬

4、过往

　　第四话 过往

　　我一直都想知道，那一天，在你决绝离去的背影之后，你的脸庞……是不是绽放了泪水？

　　和她的相遇，就像是一场命运的邂逅。
　　那一年，我十六岁。
　　那一天，天空飘落着无穷无尽的大雪，纷飞的落入我们的瞳孔，然后，我看见了倒在大雪之下的她的身影。

　　我跑过去，抱起她，却发现她的身体早已冰凉。
　　殣站在身边，说：“赶紧带她回去。说不定还活着。”
　　我点点头，用力将她拦腰抱在胸前，她的头武力的靠在我的肩膀上，面容苍白没有生气。我一刻都不敢停留，迎着巨大的风雪，脚下传来雪花破碎的声音，一步一步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还是我来吧。”
　　“啊？”
　　“你的手上有伤。”

　　于是，殣从我的手上接过女子孱弱的身躯。

　　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凝望着她那张跳跃着火光安详熟睡的面容，清秀的眉，散落的发，闪动着灵光的睫毛，我猜想，她的眼睛也一定无比美丽。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时，殣从外面抱了一堆柴火回来了。
　　他的脸被风雪割裂出一道道细微的伤痕，却始终面无表情。他看了看我，然后放下柴火朝我走来。
　　“她醒了吗？”殣问。语调冰冷漠然。
　　我看着熟睡在草塌上的女子，说：“还没有呢。不过已经没事了。”
　　我露出笑容。带着一丝感激，望着殣。

　　——如果不是他，这个女子不会活下来。
　　——殣，虽然神情看上去那么冷漠，但其实，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善良。
　　——只是他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

　　可是没有关系，这一切只要我知道就可以了。
　　我不会再让他感到孤单，感到害怕。
　　因为，我会用自己的手臂支撑他一直走到生命尽头。
　　我也会。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他看着我，突然这么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微微笑着，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
　　他露出无奈的表情。转过头去。
　　于是我笑得更灿烂了。

　　——真是一个傻瓜。
　　——这样就会脸红得也只有你了。
　　——看来，以后我还可以一直这样盯着你看。
　　——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
　　——看到大雪消失在生命尽头，看到所有的悲伤都流逝，看到你的脸庞最终绽放出如朝阳般璀璨的笑……
　　——殣。

　　夜晚。惨淡的月光散落雪地，光芒在我和殣的衣衫上跳跃着翩跹而华美的舞步，我看见殣的脸上流露出柔软的感伤。
　　他的声音如同叹息般幽幽传来：“姐姐……”
　　我的心绪一紧。内心涌动起疼痛的情感。
　　我看见了，他的眼眶里汹涌地流转着一层层潋滟的忧伤，他仰着头望着星辰漫布的天幕，神情坚毅如同一座冰雕。
　　“殣，”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冷彻骨的手，轻轻地说：“如果想哭，就一定要哭出来啊。我在这里…….陪着你。”

　　——我会在你身边，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会离去。
　　——因为，我答应过她，不会让你再感到悲伤。
　　——你…..从来都是一个让人觉得感伤的人。

　　他的眼睛依旧望着星空。
　　他说：“我已经…..不想再哭了。”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然后露出惨淡的笑，“都过去了。”
　　他说…..都过去了。
　　我无力的笑着。
　　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殣，你真的可以让这一切都过去……..你可以做到么？
　　——忘记最后的亲人被斩杀在眼前的情景，忘记自己最后消散在风雪中的嘶喊，忘记那双闪耀着凄美光华的双瞳，以及最后的话语…….
　　——你真的可以做到吗？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响。
　　我和殣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推开房门，走进去，看见已经醒过来的女子。

　　她坐在草塌上，看着突然进来的我们，脸上有惶恐的神色一闪而过，她的眼睛纯白，像是没有瞳孔，茫然的望着前方。
　　她说：“是你们救了我吗？”
　　殣说：“是。”
　　我没有说话。我看见女子的眼里流动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她久久望着殣，然后绽露微笑，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你。我的名字叫月姒。”
　　殣没有再说话。他背过身，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就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月姒的女孩儿。
　　我不敢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诡异又纯白的瞳孔。
　　她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远方传来似的，忽然之间变得缥缈，淡淡的如同一场迷雾。
　　“你的名字……是靖吧？”
　　她的语气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竟然弥漫了浓重的哀伤？像是八重樱，一片片飞舞中伤逝的身影。
　　我说：“是的。”
　　“我……”她望着我，纯白的瞳仁映满如同水晶般的晶莹，流转着悲伤的光芒，她的声音如同水一样荡漾着一圈圈忧伤的涟漪，“我一直在寻找你。”
　　“………….”

　　——寻找……我？
　　——她……..？
　　——……………………………………为什么？

　　——很想知道吧。
　　——你前世的记忆全部在我的手心里，我一直握着它……走过了七千年的时光。因为你告诉我，你一定会再次来到我身边，继续我们的约定。
　　——尧龙。

　　我完全看不见她的嘴在动。可是我却听见她的声音如同烟雾般缭绕在身体周围，飘忽不定，如同上古吟唱的话语回荡在耳畔，久久不散。
　　眼前，那个女子，绝美的面容忽然间变得不再真实，恍惚的如同一场华美而哀伤的梦境。

　　然而，梦境深处，我却看到了她宛如莲花的沉静素颜。
　　静静地对我微笑。
　　然后，她轻声唤着我，一个陌生的名字——
　　尧龙。

　　光芒四射，身体像沉入了一个冗长而光明的梦境，漂浮在空中，缓慢降落。低头，望见盛开的莲花之中，她伸开双臂微笑的像是迎接我的到来。
　　她说：“我终于可以再次拥抱你……..”
　　她叫我，尧龙。

　　——我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很久了。
　　——七千年的时光，残忍而孤独，可是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因为，我相信，美好总会来临。你说过，你不忍心离去，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独自承受失去的痛苦，所以…..你会回来的。我一直坚信不疑的守候着你。
　　——尧………

　　就像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觉醒了一样，在她的双臂触碰倒身体的一刹那，脑海里忽然汹涌的流动出很多画面，陌生可是又很熟悉，仿佛是我经历过的。

　　——没错，那就是你经历过的。

　　陌生的声音响彻四周。
　　不是她。而是………我？
　　是我身体里的那个人觉醒了吗？那个叫尧龙的男人。

　　异样的疼痛席卷全身，眼睛突然很疲惫，想要闭上……想要……视线逐渐逐渐……模糊了。

　　——休息一下吧。

　　尧龙……说的。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

　　在那个梦境里面，是一个聚满灵魂的海岸，天边夕阳如血，泛着诡异而悲凉的光芒。岸边，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她的面前是我的模样。
　　——那…..就是尧龙吧。
　　——我所谓的前世。
　　我听见他说，声音如同风雪掠过的荒原，弥漫了全部的伤感：“对不起了，女蚨，我现在必须离开了。”他伸出手去抚摸面前的女子的脸颊，带着无限的留恋，眼神里飘荡着悲切却又隐含着温柔的神情，轻轻地说：“原谅我。女蚨。”
　　然后，他的身体渐渐渐渐的透明，渐渐渐渐的消失，最后竟化成了万丈光芒消散在涌动着魂灵之潮的黄泉海深处…………

　　女子忽然抬起双手，然后颤抖地去拢住身前心爱之人留下的最后的气息，哭泣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她一直…..呼唤着逝去之人的名字。一直一直。眼泪不断的掉落下来。
　　“尧龙….尧龙……….”

　　——其实，我并不是女蚨。
　　——你一直都不知道。
　　——停留在你身边的，你爱上的这一世的女子并不是你曾经爱的女蚨啊。是女魅。我是女魅。你所爱的这一世的女子。
　　——所以，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对不起。

　　我突然睁开眼睛。身边的殣被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他盯着我的脸看。问。
　　“啊？没、没事。”
　　随口回应着，我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的梦境中。
　　尧龙。前世。女蚨。以及…….女魅。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女子。急忙问殣：“刚才那个女子去那里了？”
　　他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你说什么？什么女子？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我愣住了。
　　——没有人？怎么会没有人？
　　——那个女子明明是在这里的，可是……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为什么殣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那个女子………
　　“殣，你真的不记得刚才的那个女子了吗？是你把她抱回来的！”
　　“靖，你没事吧？一醒来就说这么奇怪的话…..这里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了。”殣无奈的看着我。

　　——真的没有第三个人了吗？
　　——真的……消失了吗？

　　那个女子。

　　我的前世。尧龙。女蚨。女魅。

　　一切就像迷雾一般，笼罩在空气四周，火光跳耀，那个女子的脸庞若隐若现。

　　再过一个月，一年一度的“雪祭”就要开始了。听村里一些年老的人说，这个日子原先是没有的。因为现在的生活越来越窘迫，王越来越昏庸，受苦的百姓为了能让蓬莱仙岛的玄狼真君知道，所以才有了这个祭奠，想拜托雪之神盈虚传达心愿——据说，那个神是蓬莱仙岛“灭天”之变的幸存者。
　　说起蓬莱仙岛的“灭天”之变，那还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啊。隐居在蓬山的数千仙人在那一场巨变中丧失了生命，只有为数不多的仙人活了下来。据传言，引起这场“灭天”之变的仙者，是瞳之一族唯一的幸存者，瞳惑。后来，他被仙者流阙封印在七神树上。而流阙，也在那之后消失了。

　　殣回来了。他传达了村长的意思：“这一次由我们献出祭物。”
　　我已经猜到了。我没有表现出为难的神色，很平静的走到他面前，说：“我知道了。”
　　“靖，”他的眼神难过，“别勉强自己。”
　　“没有的事。”我笑了笑，“我会准备出最完美的祭物。”然后，我转过身，那一瞬间殣的手使劲儿抓住我的胳膊，我看着他，他的眼神低落，说：“靖，你不能……”
　　“说什么呢？不是你想得那样。”我露出微笑，挣开他的手，背对着他，“放心吧，这件事情交给我。”
　　然后我就离开了。

　　——这一场祭奠，我会用生命祈祷。

　　那个傻瓜。他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从他来到这里，我的一切就开始改变。他不知道，他的身上有着怎样的宿命——在他手心处，那一颗象征了强大力量的六芒星，深深的禁锢了他这一世的生命以及他永远的魂灵。
　　我不知道，他的前世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前世是被何人诅咒，让他这一世也不能解脱。
　　总有一天，他的记忆会苏醒。前世的伤与痛，都会在这一世重新记起——轮回在那一刻也就失去了意义。
　　那一颗六芒星，村里的年老者说，那是上古神君星昭的神印。星昭，传说他的不祥的神。
　　所以，殣也被看成了不祥之人。
　　但是，我还是收留了他。就算村人有反对，他们也不会对我说任何话。因为我的父亲在十五年前为了保护村子被军队杀害了。那时候，村里的人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这样，殣留了下来。

　　——果然，那些人没有想过放过他。
　　——想借这一次“雪祭”除掉殣，人还真是自私的生物啊。
　　——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殣，我一定会守护到最后。

　　“那就让我替你守护吧。”
　　一张熟悉的面容突然出现面前。那个女子淡淡地笑着。
　　“是你？”
　　“是啊。我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扬，淡雅的面容，纯白的瞳孔。她走到我身前，仰望着我，白到极致的瞳孔荡漾着一圈圈透明的液体，她伸出手摩挲着我的脸颊，轻轻地说：“我已经…..不想看到你伤心的样子了。
　　“我想要守护你，直到最后。
　　“我不会再次看着你消失了。”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梦境里的画面，黄泉海岸，轮回的灵魂，女子的话语，以及…..我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说：“你是谁？”
　　“我是你前世……”
　　“不，我是说，你是女蚨，还是女魅？”
　　她白色的瞳孔里有惊讶的光芒，然而只是一闪而过，随后仿佛释然了一般，她的笑容明朗而纯洁，说：“你都知道了。那好，我告诉你…….”
　　“我是…….女蚨。”
　　“不可能。黄泉海岸，与尧龙离别的明明是女魅。现在…..你还想骗我吗？”我的语气严厉，盯着她说：“你是女魅。”
　　她摇摇头说：“不是的。我是女蚨。女魅，我的妹妹，她已经在七千年前消失了。”
　　“那…..黄泉海岸的时候…….”
　　“那是女魅。与尧龙最后一刻告别的人是她。可是，为了赎罪，为了分担星昭的罪过，她用最后的力量拯救了我的灵魂，然后就消散了。”她静静地说着，眼里有如同雾霭般的忧伤流转，“再也无法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最后一刻，女魅竟然做了这样的选择。
　　她望着我，眼泪开始流下来，说：“女魅虽然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可是她和我一样是深爱你的。所以，她希望你能原谅她。”
　　“我…….”
　　“尧龙……..”

　　身体突然有了异样。
　　我知道，尧龙已经在我身体里苏醒。
　　他一定有话要告诉女蚨。

　　——女蚨，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我知道，她一直都是一个等待着被爱的女孩儿。她的心里，一定也很痛苦。所以，没有原谅和不原谅，我的心里也不会将她遗忘。你也是一样的吧。
　　——是的。我们不可以将任何人遗忘。我的幸福，是用他们无限的生命作为代价换回来的。所以，尧龙，不管多痛苦，不管我是不是能再次握住你的手，我都不会放弃的。
　　——我也是。

　　那一份跨越了千年也不曾消失的爱恋，在我的身体深处产生了巨大的共鸣。他们内心埋藏了几千年的伤悲，传达于我，在这一刻觉醒，宿命也由此终结。

　　她留了下来。她说：“我想与你共度这一生。”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她爱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身体里的前世，尧龙。

　　殣看见她，说：“她是谁？”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先开口说：“我的名字叫月姒。”
　　“是吗。”殣的眼睛看向我，“你们……”
　　“我是靖的妻子。”她又一次抢在我前面说。这一次，我看见殣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然而他没有说任何话，转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殣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就像消失了一样，谁也没有再见过他。
　　我一直等着他。

　　我们再一次见面，已经“雪祭”那天。
　　殣站在我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再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回来了。

　　可是，灾难同时来临。就像十五年前一样，不知道什么人告的秘，来自帝都的军队再次把这里包围。
　　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大贤者亲自来临。
　　我记得，月姒对我说：“那个男人，他的名字叫紫暮，是‘灭天’之变的幸存者。他来这里，一定是感觉到我的存在。所以．．．．．．”
　　“你不能去。”
　　“不，你不知道他的力量有多强大。他曾经是浮繇的手下，他一定想替浮繇报仇。所以，只有我才能阻止他。”
　　“月姒……”
　　“不用担心，我不会死的。”
　　“可是…….”
　　“我们不能为了自己而伤害全村的人。包括殣。”

　　于是，她离开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她生命的尽头一定落满了雪花。
　　她再也不能回到我身边，回到尧龙身边了。

　　这一世，就这样又错过了。
　　宿命，终究也无法终结啊。

　　五天之后，我和殣从一场残酷的大火中逃了出来。我们的身边空荡荡，风雪凛冽的滑过脸颊，留下深刻的疼痛。背后，红色与白色交叠，漫天的哭喊，挣扎，我们只有头也不回的前进。

　　因为……..我们无能为力。
　　我们只能逃离。我们能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然后，为了新时代，用尽生命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