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莲烬

3、阿凝

　　第三话 阿凝

　　女孩儿离开后，袁靖的脸上犹自带着笑容，他看着手里面的小包裹，心里虽有疑惑，却还是打开了它。
　　里面有一封信。还有——
　　他的瞳孔蓦然放大。
　　那是一个非常精致的银钗，上面点缀着晶莹的雪花图案，玲珑剔透。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是……..
　　——阿凝………你……..
　　这是他与那个女人相爱之时，他为她亲手插入发间的情物。
　　那个时候，她说：“只有我死，它才会从我的发间掉落。”
　　“这是我对你的爱意。”
　　可是如今，它竟然被一个小女孩儿送回到他的手里？
　　——阿凝，这是不是你的决心？
　　——你和我一样拥有梦想。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苦笑。
　　渐渐握紧那个银钗。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是一个女人。
　　他没有回头。面色逐渐冷凝成霜。
　　——阿凝。

　　终于……还是见面了。
　　以这种方式，终结一切的姿态。阿凝。

　　“袁….靖？”女人的声音很生涩，有些艰难的开口。
　　她的目光复杂。柔弱中却有着女人少有的坚强。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女人永远都是这样，作了决定，却又有改变，从来没有坚定的信念。
　　她微微的苦笑。
　　眼中泛起潋滟的忧伤。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能听到吗？他……还能转过身面对着她，冲她微笑，说那一句“我会保护你”吗？

　　——袁靖，袁靖，我是阿凝，你说过永远爱的女人。他就站在你的身后……你为什么不回过头来看看他呢？
　　阿凝的眼中蕴含着无限的泪光。
　　透过泪水，她望着眼前这个深爱却不能相爱的男人，想要伸出手，想要与他永远在一起，想要……即使灰飞烟灭，即使永不超生，即使……
　　——靖，我也想要爱你啊。
　　——你能明白我的心吗？

　　你不能明白的。

　　你永远也无法明白了。

　　我最后的心意…….

　　“当我决定离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你虽然外表上看起来有些靠不住，但是，你还是一个最完美的男人。”
　　“靖，一年前，你把这个银钗插入我的发间，说要永远爱我的时候，我哭了。不是你说的生气了，而是我意识到这份爱最终会毁在我的手里——我是碧落宫阙的杀手，你是革新者。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对立的，我们的世界永不相交。”
　　“可是，我还是控制不住想要接近你。为了你的温柔，为了我内心的孤寂。”
　　“你说过，这个世界已经腐朽，你要用你的梦想撑开一片崭新的天空。说着这些话的你，骄傲的如同翱翔九天的苍鹰，我望着你，像是永远也无法触及。”
　　“靖，我跟你说要与你诀别。可是一转身，我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我后悔了。不是因为那一句话，而是最开始我选择杀手这条路——我已经不能……再去爱你了。”
　　靖………

　　对不起。

　　刹那间鲜红温热的血液从她的身后喷涌而出。
　　女子的胸口赫然插进一把冰冷的剑。
　　剑的另一端，一张决绝的面容落满冰霜。
　　然后，如同慢镜头一般，女子微笑的向后倒下去。
　　她忽然张开双臂，面带微笑的望着杀死她的男人，渐渐闭上了双眼。
　　然而，伴随着鲜血一起涌出的……闭上眼的一瞬间，那些早已遗忘了的泪水飘落下来。

　　——靖，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杀死你。
　　——也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杀死我。
　　——不过这样也好，就让最后的那个背叛你的阿凝永远停留在你的心里吧。不要想念从前的我。
　　——我会将这个秘密带走。你永远不会知道阿凝心里……最后的愿望是什么。
　　——我爱你。从来……没有改变过。
　　——即便最后你这样对待我，我也想要用微笑与你告别。

　　如果命运把我们推向世界的两个尽头，那么为了和你拥抱，我宁可放弃生命，放弃尊严。
　　因为，你是我生命中全部的爱意。

　　血与雪的交叠，见证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

　　最终…..还是割舍了。
　　阿凝倒下的一瞬间，他的眼中溢满泪水。
　　却没有掉落下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再也看不见了。他的伤心。他的不忍。还有他的留恋。
　　他是无奈的。
　　他内心并非坚强，并非可以放弃一切。
　　亲手杀死最爱的女子，眼睁睁的看着她倒下去，那个爱着她也是杀死她的男人竟没有力量去抱住她？
　　——她….只是一个柔弱的等待着被爱的女子啊。
　　他看着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忽然间觉得有些茫然。
　　——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却要为了自己的梦想杀死这样一个女人。
　　——这是无可避免的残酷吗？
　　——阿凝，你可曾后悔过？
　　——没有杀死我。

　　一边微笑，一边落泪。
　　真是最差劲的感觉。

　　——阿凝，对不起，伤害了你。
　　——也许你和我一样，可是你无法杀死我。因为我比你强啊。
　　——一点都不好笑。

　　凝望着苍蓝色的天空，突然发现有星星点点的雪花开始飞落。转眼间，细小的雪花无穷无尽的蔓延大地，落满他的头发，他的肩膀，他的全身。
　　阿凝的身上也落满雪花。
　　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忽然脱下身上的披肩，然后跪在死去的女子身旁，抱起她，为她披上。

　　——这样就不会冷了。
　　——阿凝，这是最后的礼物了。
　　他把那个银钗重新插回她的发间。
　　——这是属于你的。这是…..我们的爱情。

　　然而，低头的一瞬间，他突然愣住了。
　　他发现，女子的嘴角最后竟噙着一丝微笑。
　　满足而带着安定的力量。

　　那一刹那，他内心仿佛什么都明白了，望着女子最后的笑容，缓缓露出释然的笑，然后，慢慢伏下身子，将身体与女子挨近，喉咙里终于发出低沉而悲痛的哽咽。

　　雪花缓慢的降落。跳着翩跹而绝望的舞步。掩埋死亡。

　　——这样就不会冷了。
　　——这样…….就不会再冷了。
　　——阿凝。

　　南阳祁皓站在不远处的冷杉林中。
　　他的目光停留在雪地中央的那两个人的身上。
　　沉静的面容有着说不出的萧索之情。
　　或许是太累了。
　　他真的是太累了。

　　——袁靖，真是一个傻瓜。

　　可是，回忆起三年前的自己——
　　同样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傻瓜。

　　他微微苦笑。

　　他是不愿再去回忆了。
　　那段往事，还是随着时间一起流逝吧。

　　凝望着远处悲痛却无法明见的同伴，那个少年，南阳的内心有些瑟索，有些发疼。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和殣……都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都还只是孩子。他们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悲惨的。
　　——可是啊，生活在这个时代，命运，又有什么是不应该的呢？都是应该的。

　　他突然觉得内心空洞无力。
　　垂下眼帘，看着手背上那颗泛着凄凄红光的六芒星图案，有些茫然若失。

　　——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拯救所有的人？
　　他是不是太贪心了？
　　想要牺牲自己一个人，为整个碧国的人民带来幸福——这个愿望…..或许永远也不能实现了。

　　他久久望着袁靖，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
　　——也许，这一刻后，他也会改变……
　　——变得和我一样。

　　有些可悲地，他的目光深远而幽邃。

　　身后突然无声无息的出现一个女子。

　　“南阳。”女子轻声唤他。

　　他闻声转过身，看见一张如同莲花般纯净的面容，碧丝随意的垂落肩头，灵秀的眉，碧蓝的眼，美丽的不食人间烟火。
　　他开口道：“沂雪。你来了。”

　　女子微微颌首。
　　声音轻柔而遥远：“阁主让你尽快回去。”
　　“这样啊。”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大雪中央的那两个人，眼神复杂，复又叹息道，“袁靖，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他什么也没有经历过，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的神情透出无奈。目光凄凉。
　　“觉得很可怜，是吗？”沂雪顺着他凝望的方向望过去，语音平淡的道，“回忆起从前的自己了吧？三年前…..”
　　“不要再说了。”
　　他突然截声道。
　　然后，抬起头，瞳孔里落下雪花的身影，缓缓闭上双眼。

　　那段记忆，随着雪花的降临，终究也无法忘却啊。

　　——三年前，三年前，三年……前…….
　　——梦。噩梦。火。漫天火光。雪。晶莹剔透。血。炙热。
　　——那个女孩儿，生命中第一个抚摸我脸颊的女孩儿，沂雪的妹妹，因为我的存在，她必须死。
　　——因为我是咒术士。可以成为大贤者的男人。
　　——绝望的人们不允许一个女孩阻碍他们的计划。我是要被推上顶峰的人，我的身上肩负着很多人的梦想、希望。他们需要我。
　　——所以，这样的理由，她死了。
　　——她没有怨我。她一直看着我，一直一直，然后她悲伤的说，南阳，没有办法守护你了，我必须离开了，以后…..你一个人也要无忧无虑的活下去啊…….
　　——已经没有办法……再拉住她的手了。
　　——为什么直到最后，你还要这样想着我？为什么不怨恨我？
　　——为什么？

　　“她一直都是深爱你的。”
　　“在她心里，你始终是那个在雪地里依在她怀里流泪的男孩儿。”
　　“她说‘如果可以，我想要他放下一切，自由的生活。’”
　　“哪怕，他自由的代价是我的生命和幸福……..我也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弃。”
　　她死后，沂雪传达了她最后的心愿。

　　雪花飘零。沂雪的面容沉静而隐忍着哀伤。
　　妹妹……最后的话语。三年前。
　　在这漫天飞雪的季节，她的笑容如同伤逝的樱花般绝美，轻扬着泪，眼里荡漾着潋滟的忧伤，轻声道：
　　“南阳，他总是把别人的幸福看得很重，总是忘记自己，所以，我要记住他。”

　　“我并不后悔这样的结果，我只是觉得难过，因为我最终没有守护着他，先离去了…..”

　　“姐姐，以后他哭泣的时候，你要代替我安慰他啊。”
　　……………..
　　“南阳。”
　　沂雪轻声唤他。
　　她不愿他一直沉湎过去。不愿他一直…..想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儿。
　　——那段记忆，还是忘了更好。
　　她是这样想的。
　　南阳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朝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道：“我会用这双手去改变现在的一切。”
　　语气坚定。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他已经继续前行。
　　沂雪转过身，眼睛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眼泪蜿蜒而下，漫过淡粉的唇，一滴一滴的落入雪地。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为了逝去的人，为了活着的人，我们…..必须放下属于自己的情感。
　　——所以，南阳，这一生，我也许都无法与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