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莲烬

2、旧忆

　　第二话

　　苏湄说过，每一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很多的离别。生也好，死也罢，最后我们的魂灵都会回归轮转。

　　那么，靖，漓，霜…….我们，终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五年之后。

　　我生活在梨园。这个有着小蓬莱称号的世外桃源。
　　和我一起生活的是一个娴静的少女。
　　她的名字和这桃源一样，美丽而充满诗意。
　　湄。苏湄。

　　她一直照顾我，从我来到这里，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我对她……非常感激。

　　可是，内心却始终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情感。

　　每一次面对她，我的眼前总会闪现漓微的模样，她的笑容，如同扬花般轻盈的微笑，荡漾着温暖，美丽动人。

　　然后，很快，这一切就逝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最后的鲜血飞扬。她的脸，苍白而难过的笑，她的手向我的脸伸过来，想要再抚摸一次我的脸颊，最后的最后，这唯一的小心愿也没有实现。
　　她的身体冰冷了。
　　漫天漫地的大雪疯狂的坠落，砸在我将死的心脏上，刻下一道道尖锐的伤痛。

　　我只能将脸与你贴合，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漓微，不管最后你是不是背叛了我，是不是想要杀死我，我都…….无法说不爱你——
　　你用生命拯救了我。
　　用你最后的力量证明了最初的诺言。

　　“我会保护你。”
　　“因为，你比我更脆弱。”

　　“殣，看着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把整个世界的温柔都献给你。”
　　“你总是让我心疼得想要落泪。”

　　说着这些话的那个女人，已经永远的消逝在我的生命之中了。

　　她留给我的，除了最后的伤痛，就是永生永世也无法忘却的愧疚。

　　我不仅杀死了你唯一的亲人，还那样对待你。
　　我从来不知道你心里的痛苦究竟有多深。我只是一直，在你的面前诉说着自己内心的孤独，痛苦。以及失去亲人的那份怨恨。
　　我从来不曾真正走进你的内心世界。
　　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的心情。
　　一直以来，你总是在对我微笑，你说，悲伤总会过去，幸福的光芒会很耀眼的。我却不知道，你的幸福，你唯一的幸福，竟然葬送在我的手里。

　　我必须杀死那个男人。
　　必须为他报仇。

　　现在，每次回忆起从前的事情的时候，想起她隐藏着悲伤的微笑，我的心总会一下一下的被割伤，涌出鲜血，却也不知疼痛。或许，内心早已是一片荒原了吧？
　　这样的我，活在世上，也只是醉生梦死。
　　那个女孩儿，苏湄，她陪在我身边。
　　她说，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回答她。
　　她没有再说过这样的话。
　　她依旧安静的站在我背后，在风起的时候，为我披上衣服；在午饭过后，沏上一杯淡淡的清茶；夜晚，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望着月光，如同人鱼唱月的歌声，婉转流传。
　　聆听她的歌声，回忆着往昔种种，那些残酷而充满血腥的过往，摊开手掌，我恍惚的看见上面漫延了很多鲜血，阴冷的红色，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扭曲的脸，狰狞的表情，来自地狱的怨恨……我的双手，沾满罪恶。

　　从一开始的创造新世界，到现在的隐居，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这一场战争，我牺牲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亲人，包括爱人，包括…..我自己。
　　我的左眼。当年钟楼一战。至今空洞。

　　我用仅存的右眼，用不多的生命，望着远方的碧城，苍鹰高昂的鸣叫，飞过心扉。留下破鸣。

　　我知道，那一天就要来到。
　　轮转，就要开始。
　　下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我也许就不会像这一世这样悲哀。
　　这样说来，靖，漓微，他们现在或许已经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安静的长大，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杀戮，没有宿命的悲哀，澄澈如天空，自有慢慢扩大。
　　被宿命困扰的，如今也只有我。

　　清晨。暖阳。
　　苏湄的声音从庭院里传来。
　　“殣，你快来看啊，梨花盛放。”
　　我披上衣服，走出房门，看见站在庭院中的白衣少女，迎风微笑，她的头顶上飘扬着无数朵细小而晶莹的纯白的花瓣，遮天蔽日，美丽的恍惚如同梦境。
　　我走到她身边，她微笑的挽住我的手臂，兴高采烈的说：“你看，真是奇迹，梨花冬末竟然开放？而且开得这样华美……..”
　　“是啊，真的是很美。”
　　我顺着她的指尖凝望，淡淡的应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原本荡漾的浓浓笑意的脸突然间弥漫了风雪，眼神凄楚哀伤的对我说：“殣，我总觉得你会在某一天离开我。”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这里。”我对她绽露笑容，说：“我不会离开湄。”
　　然后，她摇摇头，眼泪开始流下来。
　　梨花漫天飘零。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破裂而凄凉：“即使，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也会微笑的…….”

　　这一句话，让我又一次想到了她。

　　我说：“这样就好…….”

　　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儿。
　　所以，那一天的到来，我也就可以安心的上路了。

　　这具残破的身体，不需要多久就可以抛弃了。这一世，也就可以结束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蔓延至全身。像禁锢了一生的枷锁终于要打开，我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回归，这种事情即悲伤又快乐。

　　纪川喜欢苏湄这件事情，我一直都是知道的。
　　他从未与我提起，但是他每次看着苏湄的眼神，既有种小孩子的依赖，又有一种近乎迷恋的茫然。
　　他是不懂得爱的。
　　所以，他一直没有跟苏湄提起过。
　　他知道她是喜欢我的。
　　可是我又是一个无法给她未来的男人。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能有一个安定而幸福的家。

　　她没有。
　　因为，她爱的是我。

　　从始至终，我就不曾给过任何人幸福。
　　我的弑光刀，如今也只是摆在房间里，停靠在角落，偶尔被我拿起来，仔细端详一会儿，又被放回去。
　　纪川曾经来过我的房间，他拿起我的刀，拔出来，只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一把好刀。都有缺口了。”
　　是的。这确实不是一把好刀。
　　它的上面沾染了太多的鲜血，背负了太多的怨恨。
　　每夜每夜，我都能听见刀身发出清冷而悲怨的鸣叫。

　　我的眼中盈满冰霜。

　　为了过往，为了逝去的人，为了曾经的梦想，为了现在孤身一人的寂寞，为了…..最终的见面……我总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