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莲烬

1、末世

　　浓重的夜色。空气中流动着肃杀的气息。诡异的月光挥洒大地，映出一片荒凉。寂静的小镇，黑色的青石路，两旁盛开的梅花凄绝哀艳，那红色仿佛是被鲜血浸染一般，散发着清冷而妖艳的光芒。

　　阴暗的拐角地，一个人站在那里。浑身黑色。灯火飘忽不定，闪着凄冷的光，他的身影被暗沉的夜色隐藏，他摒住呼吸，远处渐渐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和女人之间欢快的谈笑声。
　　——没错，就是那两个人。
　　那个人的手握上腰间的弑光刀，安心等待着目标走进暗杀的最佳位置。
　　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心里暗自细数着他们的步伐，可同时也听出了她们脚步的细微变化。
　　——似乎被发现了。
　　可是，只要他们没有停下脚步，只要他们还继续往前走，哪怕已经被堤防，他也有足够的信心和力量瞬间杀死她们。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一刻，突然间，身边突然无声无息的出现一个人，那个人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殣，这次的任务结束了。”
　　“什么？”被称为殣的人说，眼睛依旧紧紧的盯住映在路面上的身影，内息不敢放松片刻。可是，身后的人却用一只手挡住殣拔刀的手，他轻声说：“是的，阁主已经下令撤退了。”
　　“我的刀已经出鞘，只有鲜血才可以让它收敛。”殣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流露。
　　“殣，别再这么执迷于杀人了。”那个人仍然按住他的手。
　　“这是我的任务。”
　　“任务已经结束。”
　　“不，”郇殣转过头，望着身后那张淡雅的素颜，道：“你忘记了，阁主对我下的命令没有取消的可能。”
　　然后，他瞬间挣脱那个人的手，身体如同轻巧的燕一般飞出去，他利用脚力快速的冲那两个已经有所防备的女人冲过去，奔速中，刀出鞘，在她们还没有拔出武器之前，一瞬间，鲜血喷发，弑光刀的刀刃以眼睛看不到的速度霎那割破她们的喉咙，连尖叫的声音都未发出，生命已经消逝。
　　他站立在一片血雾中，用力甩尽刀身上留下的血液，然后收刀，对隐身在角落里的身影道：“靖，出来吧。”
　　“殣，你还是没有变啊。”靖走出来，声音有些疲惫的说，“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们呢？”
　　“因为他们是碧落宫阙的人。”殣冷冷的说，语调里不带一丝怜悯，因为在他心里，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伙伴，一种就是敌人。敌人就是用刀不断的斩杀。哪怕是妇女幼童，他的刀也决不会留恋半分。
　　靖轻声地叹了口气，说：“殣，你应该学会宽容。”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他回答，然后转过身，望着自己的同伴，忽然皱眉道：“怎么这副打扮？”眼前的靖，竟然是一副女装装扮？
　　“啊，这是因为任务。”靖解释说，眼神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后道：“好了，既然你已经完成任务了，就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需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
　　“这样啊。”说着，殣走到他的身侧，站定，低声说了一句：“不要因为感情而伤害了自己。”
　　靖的眼神陡然一亮。垂在身侧的手掌渐渐握紧成拳。
　　“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的道。仿佛极力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感，表情却没有任何流露。
　　“那就好。”说罢，殣便不再停留。离去。
　　而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瞳孔里有惊讶的光闪烁，慢慢的趋而平静。

　　——他…….竟然都知道？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吧。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知道那个人与自己是怎样的关系。没错，自己曾经为了那个人而险些送命，而那个人竟然是碧落宫阙的杀手。阁主不允许属下发生这样的事情，于是在今天，让他自己来亲手结束这段畸形的爱情。杀死那个人，阿凝。
　　可是，他的内心却有着矛盾而无法说明的痛苦。
　　明明深爱着那个女人，就是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最后竟要刀刃相见？
　　他望着夜空，给了自己一个苦笑。清冷的夜风带着一丝淡漠的气息，轻轻的拂过他的面颊，他抬头仰望，发现黑色的夜幕竟没有一颗星星啊—最后的时刻，连星光都黯淡了身影，躲在层层的乌云身后，唯有月光闪耀着凄冷孤吊的光华。
　　——没有光芒，那么，我内心的空虚与绝望该用什么照亮呢？

　　——在这末世，既然无法在一起，既然无法幸福，既然宿命把我们推向两个世界的尽头，那结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
　　——只是，直到最后，阿凝，我也想要知道的…….就是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呢？

　　望着夜空，他留给自己一个苦涩的微笑。

　　离开了祷过县，走在前往天虞县的道路上，冬日的寒风穿梭在两旁的竹林中，发出凄冷的鸣声。行进在中央的小径上，郇殣的内心不太平静——他的思绪一直停留在袁靖的身上，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对那个一直以来只听自己的心的朋友有没有用。
　　——那个傻瓜。
　　——他竟然爱上了碧落宫阙的杀手？
　　——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他闭上眼，轻轻的叹了口气。
　　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却霍然睁开了眼眸，幽蓝色的瞳孔闪烁着肃杀的光芒，望向一旁的竹林中，手指碰上了刀柄。
　　——有异状。
　　杀气自他身侧迅速蔓延开来。
　　他的眼神锐利。冰冷的如同一个杀人机器。
　　然而，竹林中却传来了清冷的笑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翠绿的竹屏后。
　　“是我。不必紧张。”
　　看清了来人的容貌，郇殣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他的眼睛望向灰蓝色的天空，雪花寂寞的降临，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剑上，落满他冰冷的面容。
　　他冷冷得说：“你来做什么？”
　　“你刚刚经过祷过县？”青衣男子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又将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说：“你…….遇到袁靖了吧？”
　　——袁靖？
　　郇殣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
　　——难道……..他竟是来这里……..
　　他走到郇殣的身侧，纯黑的眼眸映满雪花的晶莹，苍白的脸色如同将死之人，语气散漫的说：“你应该早就知道袁靖爱上了碧落宫阙的杀手阿凝吧？你一直都没有说………”
　　“这不关他的事。是我没有说。”
　　他第一次在他的面前这样无奈的解释。
　　青衣男子的脸上隐隐掠过一丝淡漠的笑意。
　　——也只有这个人……可以让郇殣这样紧张了。
　　——那个傻瓜。
　　他笑了笑，说：“你不用紧张，阁主并没有追究袁靖的意思。”
　　“那你去那里做什么？”
　　“阁主虽然没有追究他的意思，但是，他告诉我，让我亲眼确定袁靖杀死那个女人。”
　　“如果他没有做到呢？”
　　“我会杀了他。然后再杀死那个女人。”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他的脸上挂着笑，但是那笑容里隐藏的冷酷却可以刹那冻结全部的雪花。
　　郇殣没有再接着说话。
　　他的眼睛深邃而幽深，如同平静的海面，暴风雨来临前的隐藏。

　　——如果袁靖没有杀死那个女人，那么南阳祁皓，作为瀛洲最强的咒术士，他绝对有能力杀死袁靖，以及那个女人。
　　——那时候，我是不是要去救他？
　　——袁靖……..
　　——希望你能杀死她。
　　——因为，我们生活在乱世，就注定要为它牺牲一切。爱情，还是留在来世再去感受吧。
　　——我不能失去你。我们的身上，背负着很多人的幸福。
　　——你一定要明白啊。

　　与郇殣分别后，袁靖走在寂静的青石路上。
　　黎明。天空泛起光明。
　　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睛望向天际，那里，朝阳的光辉晕染了周围的云朵，红彤彤的如同快要滴落的鲜血，映在他的瞳孔里，红色，液体，一圈一圈，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寂寞而疼痛。
　　——阿凝。
　　——我们又要见面了。
　　——想起最后一次在一起时的情景，你坚决的眼神里我看不出你内心的任何留恋。你说，就这样诀别吧，以后不要再见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你是碧落宫阙的杀手，这个事实，我始终无法接受。
　　——阿凝，你是我在那个女人消失之后，唯一爱上的女人。
　　——可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无聊。
　　——明明不能在一起，却又要相遇。最后，以悲伤的方式结束所有的关系。
　　——真是无聊啊。这命运。
　　——你说是不是呢？
　　——不过，这一次……..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阿凝，我，一定会杀死你。

　　仿佛坚定了心中的信念，袁靖的眼神不再彷徨，不再迷惘，像冲开了弥漫了前方的道路的大雾，一切都要有终结。死亡，会是最后的结局。

　　身后突然传来细小的脚步声。
　　他渐渐回头。因为没有杀气。
　　那是一个女孩儿。粉嘟嘟的脸蛋上沾了些黑黑的泥土。她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袁靖，忽然露出可爱的笑容，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传来：“姐姐，有一个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她把那件东西捧在小手上递到他面前。
　　他有些疑惑。但却没有防备。
　　他一直都不喜欢像郇殣那样，把自己包裹得如同一颗毒药，让人望而生畏。
　　他是喜欢笑的。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保持着自己的微笑。哪怕是在杀人的时候。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儿，然后温柔的微笑，说：“谢谢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放在女孩儿小小的手心里面，说：“来，拿着这个给自己买点东西吃吧。是‘姐姐’给你的报酬。”
　　女孩儿显然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两只小手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愣愣的看着袁靖，那个洋溢着温柔，眼神充满安定的力量的“女人”，然后坚定地摇摇头，把钱袋重新塞回他的手里，说：“母亲说过不能拿陌生人的东西。我不能要。”
　　他愣了一瞬。
　　继而微笑。
　　——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说：“拿着吧。”
　　女孩儿很倔强。
　　他叹了口气，收回银两，却给了女孩儿一个玉佩，说：“我的名字叫袁靖。这个给你。以后你有事情可以拿这个来找我。”
　　“这个吗？”女孩儿稀奇的接过来，随后问：“我去哪里找你呢？”
　　“这个嘛……..”他揉了揉女孩儿的脑袋，抬起头望着灰蓝的天空，“苍鹰会将你的讯息带给我。”
　　“鹰……”
　　“是的。”

　　——因为，苍鹰…….是这个世界上最追寻自由的生物。

　　“我知道了。袁靖姐姐，我会去找你的。”
　　女孩儿向前跑开几步。突然回首，冲他绽开笑容。
　　那一瞬间，黎明降临。光明临至。
　　太阳，无限的光辉，徐徐升起。
　　他忽然无法注视眼前的那个女孩儿。
　　太过耀眼的光芒直直的射进他的眼里…….还有…….他的心里。

　　——希望。

　　女孩儿微笑的瞬间。
　　他唯一想到的词语。

　　——阿凝，这也许就是我必须杀你的原因。
　　——我想看到更多的人在我面前展露微笑，我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我想给很多失去幸福的人更多的幸福……..
　　——为了他们的幸福，我只有牺牲自己。
　　——伟大也好，悲惨也好，我只想贯彻自己的信念，并以此坚强的活下去。
　　——所以，阿凝，原谅我吧，这样残忍。

　　太阳升起。新的一天来临。
　　只是，这一天，生命中最宝贵的感情就要被割舍，被放弃，被…….
　　因为，我们生活在乱世。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因为，因为……..不管怎样，不论什么样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鲜血，死亡会终结一切的虚伪。
　　他的心剧烈的抽痛一下。
　　双手颤抖的握紧成拳。
　　然后，眼中潮湿一片。

　　天边，红日升起。暖色的光芒映满他的瞳仁，落下晶莹的伤悲。

　　不需要彷徨，不需要怜悯，不需要爱意。
　　只要手中的刀。
　　这就是杀手的命运。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无可避免的杀戮。无可避免。

　　……………………….

　　阿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