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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雨突来 天边血色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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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送爽,临淄城的春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黄色大地上绽开千万朵细小银花,苏圳打包了行李,坐上马车,同那来宣旨的太监一起,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我和卿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我扯扯卿浅的衣角,问:“长安城是什么样的?”
雨滴顺着屋檐成串落下来,卿浅伸手去接那雨滴,笑:“是个繁荣昌盛,歌舞升平的城市。街巷繁多,人群聚集,春有桃花千里盛开,夏有莲叶接天连碧,和临淄不一样,是座真正的大城市。”
“大城市?”
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城市也不过就是青州城,最后也因天气原因流民成灾,是以并不能确切的理解卿浅口中所说的“大城市”,究竟有多大,只能再问:“那那个陷害爹的张贵妃和张晋桉,还有那皇帝,都住在长安城?”
卿浅点点头。
我有些不解:“那为什么还要回去?他们人不好。”
卿浅摸摸我的头,柔声道:“因为娘的家在那。”
我皱眉:“娘的家?不是在这里么?”
卿浅笑着摇摇头,未再说话,而是转过身撑开一把油纸伞,牵着我的手,一并往里走去。
二月二八,离女儿节还有三天。
临淄城的晚霞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绚烂,如红莲开满了一整片天。
我因前几日偷吃了个放馊了的鸡腿,连拉了三天肚子,看得卿浅很是着急,给我炖了粥,便出去药房给我抓药去。
我因连拉了三天,拉得浑身气力全无,摊在床上爬不起身来,终日无精打采不说,卿浅还每天不给我肉吃,说是病中当吃清淡一点,喝粥是最好的,因此嘴里快淡出鸟来了。此刻卿浅出去抓药去了,我内心一喜,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要走到厨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将将拖着身子爬下楼,却发现天边那一抹绚红竟跃动起来,哭喊声突然炸响在空中,哭声一声比一声大,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迅速延绵成片,撕人心魄,而那天边的火已是连天之势,迅速向我这边蔓延过来。
我呆傻站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猛然想起在外的卿浅,跑得三步一踉跄,要出去找卿浅。
因我是站在楼梯之上,脚步紧张,一脚踏空,咕噜便滚下楼摔在地上,我爬起来,一只冷箭却迎面而来刷地射向我,擦过我的脖颈钉在身后的木墙上,我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几个手执大刀的人冲进来,一眼便瞧见正趴在地上的我,我浑身发软,想逃,脚下却使不出什么力气。
我认得他们的衣物,那是蛮族人的服装,一句话轰然在脑中炸开,我明白过来:蛮族人入侵了。
几把大刀明晃晃朝我砍过来,我正无可奈何之际,却见几根银针飞来,正好扎进那几个蛮族人的后脑勺,几人的身子顿时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卿浅从外跑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药,她疾步过来扶我,我厉声大喊:“凌云!”
卿浅道:“凌云被栓着,你先在这等等,我去牵马。”
可这番才起身,外面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蛮族人的叫喊声,卿浅径直拖着我,将我甩到里屋,将手里那包药交到我手上,嘱咐我:“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我从窗缝望过去,那院子里竟一下涌进来十几二十个蛮族大汉,马蹄在院子里胡乱踩着,将卿浅种的小白菜踩了个稀烂。
我向来很听卿浅的话,但直觉告诉我,这一次绝对不可以听话。
我抓住她的手,想同她辩解,她却径直点了我的穴道,趁蛮族人还未冲进屋子里,将我拖进一口大箱子里锁着,箱子合上之际,卿浅只同我说了一句话:“不要怕。”
便是一片黑暗了。
往后很多年,我都没有再吃过鸡腿。
外面是打砸的声音和蛮族人倒下又冲上前、再倒下的声音,卿浅的声音冷冷传来,我能想象她穿着青衣长裙,立在刀光剑影里毫无畏惧的身影,一定是世间绝美之姿,她凌厉的声音自空气里传来:“我泱泱大国,岂容尔等宵小欺辱!”
箱子上有个小孔,透着外面的白光,那道唯一的白光一会是黑影,一会又是白光,一会是扬起的尘埃自地上飞起,一会是倒下的木头一闪而过,喧哗大半晌,最后是一抹浓重的腥红,覆了整片白光。
那群蛮族人呀呀大叫着,我没听见卿浅的声音。
楚和十七年春,二月二十八,蛮族趁镇北将军徐达被遣调回京之际,率军攻入楚国函谷关境内,破临淄城,破简阳县,破白城,破青州城,杀汉人千余人,劫掠无数。
卿浅曾教我,天下之事,匹夫有责。
但我觉得,天下之大,那些破事与我何干,与其忧心庙堂之高,不如蹲在树荫下啃鸡腿。
后来我才知道,这乱世洪流之中,无人能偏安一隅,逃过血雨腥风。
卿浅的点穴将我锁了三天,三天后我从箱子里爬出来,面前是卿浅一具凌乱的尸体,和遭屠城的临淄。
我望着躺在地上的卿浅,只觉得血液冰凉,脑海里乱哄哄的什么也不知道,锁在箱子里的三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卿浅定是逃了,骑着曾带我逃命的凌云马,一路往南去找苏圳,他们应该会在长安等我,卿浅说过,长安才是她的家。
我就那么站了半日,也不知什么时候用手摸一把脸,竟满是水渍,脑子里那根弦一断,跪下来嚎啕大哭。
那是三月初三,我等了许久的女儿节,我的笄礼。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临淄城里大小尸体横城,教养我五年的卿浅和我活了五年的临淄,以及那匹徐达送我的凌云马,全没了。
我将卿浅安葬了,在临淄城守了五日。
这次蛮族入侵,并未像从前一样杀完人抢完东西便悉数离开,而是留了一小股军队在简阳城安营扎寨,大有就此不走了的意思。
我在临淄等苏圳和徐达回来,一直等不到,便收拾了行李,在苏家的残堆里翻翻捡捡,发现那柄青霜剑还留在原处,想是蛮族人觉得这柄剑沾满了尘埃,看起来像柄废铁,便将它丢在原地,懒得带走它。
我将青霜剑取出,用帕子仔细将它擦干净,抹去厚厚的灰尘,脏泥下的青霜剑剑身修长,剑光青凛。我又去找了找卿浅当初为我做的笄礼的衣裳,连着钗冠一起打包背在背上,临行前朝卿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道:“来日必将娘亲带回长安。”
便动身,一路往简阳城而去。
三月十二,我行至简阳城,杀了守门的士兵,夺了马,将冲出来的蛮族人引入事先设计好的陷阱,马蹄绊绳,绳引□□,弩发百箭,马上的蛮族人纷纷中箭坠马,城内的蛮族人更多地涌出来。
天边血色残阳,我杀红了眼。
我着一身青衣长裙,头戴钗冠,那是卿浅为我做的成人礼服,是要笄礼那日穿在身上、象征我踏入及笄之年的衣裳,此时它上面沾满了血,我也分不清那血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周围的蛮族人越围越多,我执剑冲出重围,再次将他们引入下一个陷阱。
太阳西沉,地上满是蛮族人的尸体,我立于简阳城墙上,城墙下有人领兵而来,我被血糊了眼,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大概看得清形状,知道那不是蛮族人。
晚风里是血的味道,我揩了揩鼻子,发了会呆,脑子里有些空白,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城墙下的人越来越近,我仔细看了看,那不是苏圳,也不是徐达,有声音大喊:“殿下!城楼上有人!”
这一声将我的思绪唤了回来,觉得脑子清醒了些,我望了望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冷笑一声,举剑割了身后的齐腰长发,斥声大吼:“我苏冬青今日断发立誓,此生定当屠尽你蛮族狗,要尔等再不入我中原!”
这一声吼完,我只觉得身子一软,才发现腰上不知什么时候时候竟中了一刀,那身下满片的红原是我自己的血,此一察觉,便再也站不住,直冲冲往下,朝城楼下坠去。
有人在吼“不要”,声音似曾相识,我懒得去想,只看见地面越来越近,也不知为何,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竟是徐达当初那句:“师哥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