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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陌上相逢时 鞭子便又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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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无法相信,我的师兄原是这么无耻,竟真将我丢下了。
山高皇帝远,大漠孤烟直。我实在不记得来时的路,在原地气得直跺脚。我一面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一面同凌云并肩往前走,边走边问候徐达上下十八代祖宗,连他那未出生的孩子也问候了一遍,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走了半晌,还不见徐达回来找我,我愈发气愤,用了比刚才恶毒百倍的词再次将徐达的上下十八代问候了遍。
我这方还在骂,前方却突然从草丛里钻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缰绳,纵身就要跳上马,却因伤势过重未能成功,竟摔在地上。
待我终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耳边却传来几声怒喝:“在那!别让他跑了!”
抬头一看,远处的草丛里竟奔过来几个手持大刀的黑衣人,那浑身是血的男人忍痛从地上爬起,跃到马上,朝我怒喝:“你也上马!”
紧急关头,看着几把明晃晃的大刀朝我冲过来,我也顾不得想那么多,握住他向我伸来的手跳上马,抱紧他的腰,任他驾马往前冲去。
徐达说的不错,凌云的确是一匹好马,马儿载着我们往前奔驰,身后的黑衣人很快就没了影子,我一边用手死死抠住他的腰,一边大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话音刚落,却见那男人的身体软了下去,若不是我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怕他已被颠下马背去。他这一晕,我脸色大变,暗道不好,手忙脚乱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嘴里乱七八糟地嚎叫着:“快停下快停下!”
凌云异常聪明,仰天打了个响鼻,竟真的停下了。
我没料到这匹马这么通人性,一愣,坐在马背上打量四周,半晌,又尝试着同凌云说了一句:“不如……跑起来?跑到一个有人的地方去?”
凌云再打一个响鼻,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我双手环过男人的腰,死死抓住缰绳,努力让自己不被甩下马来,但这奔腾之中我却发现越来越多的血从男人身上流出,顺着马背流下来,竟将凌云一面的身体染了个通红。我暗道不妥,再次朝马儿喝声道:“不行不行!快停下!”
凌云极为不满的打了个响鼻,显然是觉得我事多,但依旧停下来。
我先跳下马,又将男人从马背上抱下来,伸手撕开他胸膛上的衣裳,露出他精壮的肌肉,仔细端详他腹部上的伤口,发觉那有道不浅不深的刀伤,当不致命,只是血一直无法凝固,导致越流越多,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八成又是砍他那刀上,抹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才致他伤不严重,却失血过多。
我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胡乱将他的伤口缠起来,又七手八脚把他衣服再合上,将他弄上马背,自己也爬上马,用布条将男人与自己绑起来免得他掉下马去,同凌云说道:“快走!”
凌云一声嘶鸣,带着我们疾驰而去。
凌云固然是个好马,通人性又识路。然而它识的却不是临淄城的路,当日落西山,我周围依旧是茫茫大草原,而前方竟遥遥出现几顶蛮族人的帐篷时,我简直欲哭无泪,才想起来徐达告诉我的,这匹凌云马,乃是他从蛮族人手里抢过来的马。
我忙喝令凌云停下,然而这不说还好,一说马儿便一声嘶鸣,惹得远处正在巡逻的几个蛮族人登时发现了不对劲,指着我们惊叫了一声,跳上马就要来追。
我用力夹马肚子,吼:“快走快走!掉头走!快跑!”
我身后的男人也醒了过来,发现身后遥遥冲来的蛮族人,哑声问:“怎么会有蛮族人盯上我们?”
我哭笑不得,只能问他:“你可识路?”
他道:“不识。”
便再次晕了过去。
蛮族人比黑衣人来得执着,一直追着我们死咬不放,中途男人又醒转过来几次,扯过我手里的缰绳驭马,待天色完全黑下来,气温骤降,身后的蛮族人才不见了踪影。
我驾着凌云一路往西,全凭运气,使力跑了足足一个晚上,大漠的黑夜冷如冰霜,湿冷的空气使劲往人骨头缝里钻,至第二天清晨,早已疲于奔命的我才终于看见了临淄城破败的城门出现在平川之上。
我人生第一次觉得临淄城那矮小的城门如此恢弘,便是在这个清晨。
临淄城的小小城门迎着晨光傲然屹立,守城的将士还在打瞌睡,我驭马而过,竟也无一人清醒。
我终于驾马回到苏府,没力气跳下马,只觉得全身疲软直不起腰来,连带着身后的男人一起,咚一声头朝下栽在青石板地面上。
苏圳听到动静,忙跑出来,见我头朝下倒在地上,磕了一脸的血,忙过来扶我,又看见我身后的男人,失声惊叫:“殿下?!”
苏圳帮我包扎好受伤的额头,医术好的卿浅则为那男人处理了伤口,又熬了汤药,仔细喂给他喝了。
徐达此时也策马赶回来,看他的样子,竟也是一夜没睡,进来发现我额头受伤,猛地朝苏圳跪下,道:“是我没保护好师妹。”
苏圳脸色冰寒,竟去取了根带刺的鞭子出来,二话不说便往徐达身上抽了去,冷声道:“同门师兄妹,当互帮互助,你把师妹独自甩在半道上,是不忠不孝不义之举,该打!”
徐达自脱了衣裳,露出光裸的胸膛,抱拳答:“是!”
鞭子便又抽了下来,每一下,都在徐达背上打出一条血痕。
我被这场景惊呆了。
虽我的确讨厌徐达半路抛下我,但却未想过要苏圳责罚他,且是如此严厉的责罚,吓得忙过去求情:“爹,不用打师哥吧……”
苏圳却更加用力地抽了他一鞭子,徐达的背上已血肉模糊,苏圳停了手,转身来看我,面色是我初次见他时的狠辣,厉声道:“用不着你求情!你也记着,日后你若也枉顾你师哥死活独自离开,我也这般罚你!”
“你们两个虽无血脉相连,却是同门师兄妹,这世上,谁都可以背叛彼此,但你们不能!你们当不离不弃,并肩而行!”
语毕,“啪”一声,又是一鞭子抽在徐达背上。
窗外冷风吹过,空气安静到只能听见鞭子破风的声音。
待苏圳责罚完,徐达背上已无半块好肉。
他丢了鞭子,冷冷道:“你师妹救了靖安王殿下,殿下苏醒之后,你多派些人,定要将殿下安全护送回长安,这事,便是你亲自去一趟也无妨。”
徐达的额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水,面色惨白,答:“是,师父。”
徐达坐在苏府门外的台阶上,我偷拿了创伤药去找他。
他被打成这样,虽不是我的错,却因我而起,我肚子里对他本窝着的一股火,此刻竟全成了莫名的愧疚,左思右想,还是去拿了点卿浅给靖安王配的创伤药,偷偷摸摸给徐达送去。
阳光透过门前那株冬青树的缝隙,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徐达垂着头,不发一语。
我慢慢挪过去,将创伤药递在他面前,小声道:“诺,给你。”
徐达没有抬头,但我看见了他嘴角的那丝浅笑。
他拍拍自己身旁的石阶,示意我坐下。
我想了想,便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来,心里千回百转,在想当如何宽慰他这个事。
徐达突然开口,唤了一声“凌霄”,便看见徐达那匹黑色大马踩着青石板路跑过来,扬声打了个响鼻。
徐达起身,从马背上驼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纸包,走回来蹲在我面前,将那纸包仔细摊开,露出里面早已凉透的烤鸡腿,道:“师哥给你道歉。对不起。”
我恍然明白,昨日徐达突然离开,原来是察觉我肚子饿,给我买烤鸡腿去了。
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觉得脑子里混乱非常,一下在想昨日他抛下我的事,一下在想昨夜夺命狂奔的事,一下又在想他被打的事,竟理不出个思绪,只呆呆地看着他。
徐达摸摸我的头,柔声道:“师哥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了。”
我接过徐达手里的鸡腿,大口大口吃了咽进肚子里,又掏出创伤药,让徐达蹲下,仔细给他抹在背上,方才觉得心安。
徐达告诉我,靖安王便是当今皇上的第七个孩子,最不受宠却也是最有才华的七皇子,萧蘅。但他为何会出现在函谷关内,又为何会被人追踪,徐达也是一脸茫然,不知为何。
萧蘅一直昏迷不醒,但也无甚性命之忧。苏圳放心不过,亲自驾马,令徐达同行,一同将靖安王送去青州,说是那里有人可救萧蘅。
我有点心疼徐达伤还未好便要折腾一番,赶忙去找卿浅,求她要了几分速效的金疮药塞给徐达,嘱咐他每天抹上,心里才安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