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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暗花明时 在苏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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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软绵绵摊在椅子上,一会望望天花板,一会望望周围的摆设物什,我那时还未曾见过真正的富裕人家,因此虽苏家大厅里仅有几张竹椅,一方木桌,再加两三个插着腊梅花的花瓶,我也觉得,这苏圳家里如此富庶,不仅有好几个宽敞房间,还有这么大一个院子,定然是个欺压百姓的一方恶霸。
我慢慢从椅子上爬起来,偷溜着出了门,寻到那间散着热气的房子钻进去,见苏圳正光着屁股从木桶里舀热水倒在身上洗澡,便偷溜过去,将余下两桶热水全换成了冰凉刺骨的井水,里面还飘着一两块浮冰。
我轻手轻脚出门,门将将关上,里面便传来苏圳杀猪般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
我很是满意。
抬头,却正对上卿浅的一双眼,她手里抱着套衣服,望了望里面,又望着我,若有所思:“不错,这么快便能爬起来做坏事,看来身体没甚大碍。”
我:“……”
卿浅要给我洗沐换衣,我不依,仗着力气恢复了几分,拔腿就要往外逃,却被卿浅点了穴道,如尊石像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卿浅将我抱起,往沐房的另一端走去,边走边说:“我知道你想逃,但既然我夫君将你带了回来,他不打算放你走,你便安心呆在这,我们不会亏待你。”
她给我洗干净身体,把污泥全都搓下来,我的身上裹着厚厚一层黑泥,这是我故意抹上去的,青州城劫匪无数,我是个邋里邋遢面露凶狠的小男孩,总比是个干干净净白白润润的小女娃强。
卿浅连换了七大盆水才把我里里外外洗干净,事毕又给我换了身不合身的大衣服,让我坐在衣服堆里,未给我解了穴道,便去唤苏圳来看,笑着说:“诺,是个样貌不错的小女娃,以后等头发长了,定是个极漂亮的姑娘。”
苏圳也笑:“到看不出来,这么个小女娃,力气那么大,也挺狠的,像头狼崽子。”
卿浅问:“你真要收她为徒?这么多年,你统共也只收过一个徒弟,怎的突然想起来收徒弟了?”
苏圳走到桌边,兀自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来的路上遇了麻烦,若不是这小家伙,我便活不成了,所以……”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望了眼四周仅有的几件家具,思虑了会,才缓缓接着说,“我不仅想收她为徒,我还想收养她,这小家伙,是个孤儿。”
他不等卿浅回答,便走上来弯腰笑看我,用手指戳我的额头:“以后我当你爹,她当你娘,如何?”
我不答,冷冷看着他。
他吃了闭门羹,直起身来呵呵笑。
卿浅道:“这倒也无妨,只是,你路上遇到的麻烦,可是京城中的那些人?倘若是他们,你刚便贬至此,仇家又甚多,只怕这孩子跟着我们吃苦。”
苏圳笑着坐下来:“再苦,能有她以前的日子苦?你放心,那只是群山贼,我不甚中计染了毒,现在已全没事了。至于京中,我已到了这种地方,他们还想怎样?”
他伸手去握卿浅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卿浅的手指,苦笑道:“只是……苦了你了,我们的长安才女,竟同我沦落到这种地步……”
卿浅轻笑:“说什么呢!有你这个开国大将军在前方垫着,我这哪算沦落了?”
他们只顾着一边调情,全然不管这方还有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坐着,我想他们估摸忘了我的穴道还未解,然我不能动作也不能发声,只能不住地眨眼睛。
卿浅终于想起来还未给我解穴道,急忙忙走上来给我解了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忘了给你解穴也不说声?眨眼睛有什么用?”
我:“……”
在苏家的第一个晚上,窗外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卿浅给我留了一盏暗黄色的油灯,嘱咐我早些入睡便转身离去。
我睡不着,闻着衣服和被褥上淡淡地皂荚香发呆。我从被窝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地上,将窗户推开,冷风带着雪花扑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
夜幕上有一轮孤月,孤月旁又一颗孤星,孤星下有一株仅剩几片叶子的枯树,豆苗大小的火焰微微摇曳,我摸了摸身上干净的衣服,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我不喜欢这样不真实的感觉。
我身子便要起势跳出窗外,然还未跃起,就听见走廊上传来匆匆脚步声,我一惊,如做贼般钻回被窝里,闭上眼假意在睡觉。
卿浅轻轻推门进来,见窗户开着,走过去将窗户关了,我本以为这样她便走了,却不想她竟蹑手蹑脚钻进了我的被窝,将我整个的搂在怀里。
我整个身体一紧,待反应过来,忙用力将她推开。
她也一愣,手还搭在我肩上,见此,也不再过来抱我,只帮我捏了被角,轻声道:“睡吧。”
便阖上了眼。
我未曾想过卿浅会过来同我睡在一起,我从未与人同睡过,在我有限的十年生命里,睡觉不过是为了生存,夏日里我睡在草垛里,头顶是星河;冬夜我就睡在废弃的茅棚里,漫漫长夜,十年恍如一瞬。
以往总喜欢往最高的树上爬,待太阳西沉,便是青州城里的人家一个接一个点灯,又一个接一个熄灯。灯光灭尽时我从树上跳下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跑过将将入眠的人家,从那未关紧的窗缝里,能看见同母亲撒娇的小孩,要娘亲讲三只小猪的故事。
我跑过大街小巷,跑得自己全身没了力气,就回到自己的小茅棚,倒在草垛里,呼呼大睡。
我曾无数次想过,那张铺着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棉被的床该有怎样的舒服,也无数次想过,长大了一定要猎很多很多的兔子换很多很多的钱,给自己买一张铺着新被子的大床,自己可以在上面任意打滚。
然而如今突然有免费的床睡了,却十分不习惯。卿浅细细的呼吸声徘徊在耳畔,钻进耳朵里,在脑子里被放大放大再放大,我睁着一双眼睛到半夜,累得实在不行,才睡过去。
我想我不能呆在这里,太折磨人了。
薄雾未退,旭日东升。
我揉揉睡意朦胧的眼,坐起身,窗户被打开了一半,淡淡的阳光洒进来,窗外那株树上积了一层白色的雪花。
我愣了半晌,用力捏了自己一下。
疼痛感袭来,我惊得跳下床,赤着脚跑出去,还没跑出房门,就撞进一个怀里,卿浅把我抱起来放回床边,将搁在床边的鞋套在我脚上,说:“如今还没来得及给你做鞋子,你先将就着穿,今日我先去给你扯几块布子,再过几天,你就能有合适的衣裳和鞋子了。”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将鞋给我穿好后,抬头望我,轻轻一笑。
窗外的阳光很是刺眼,照得我要看不清卿浅的脸,只能听见她略带笑意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春天时青州城外潺潺流动的溪水声,她说:“走,我们去吃饭。”
我竟没有挣脱,乖乖跟在她身后,朝外走去。
炉灶里还燃着未烧完的火,锅里热气还未散完。
苏圳坐在桌边,手里握着块馒头往嘴里塞,见卿浅带着我走过来,朝我笑:“昨晚把我夫人拐了去,睡得可好?”
我瞪他一眼,自顾自上了桌,选了个最大的馒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苏圳笑:“小崽子,吃慢点!”
卿浅也坐下来,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同苏圳说道:“吃完饭便去府衙上任?”
苏圳摇摇头,吸溜喝了一大口粥:“那勤快作甚!皇上将我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又不是真要我做好一个临淄太守,不过是受贵妃挑唆,要眼不见心不烦,我才懒得去管这摊子烂事!”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头从粥碗里抬起来,愤愤道:“当年我同先皇打天下的时候,皇上也不过是个穿开裆裤到处拉屎撒尿的毛孩子……”
卿浅忙打断他:“说什么呢!仔细吃你的粥去!”
苏圳的话被劫在半路,憋了个脸红,只能更用力的喝了一大口粥吞进肚子,碎碎念:“狡兔死,走狗烹!”
便丢了碗拂袖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卿浅见他是要出门的模样,扬声问:“你不是说你不去府衙?”
苏圳头也未回,摆手高声道:“我苏家忠君爱国,自不是那白吃皇粮的人!”
语毕,人已经走出了院门,转个弯没了踪影。
我并不感兴趣,只大口大口喝粥。
吃完饭,卿浅在收拾碗筷,我张着两只手立在一边不知该做什么,卿浅对我道:“你出去玩去罢!”
我闻言,愣了愣,便转身出了门。
在院子里晃悠了下,就径直出了苏府大门,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往前走,随意拐着弯,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去到了哪。
我在临淄城里闲逛了一整天,爬树掏鸟蛋在河边烤了吃了,又摸了条鱼挂在身上,预备做第二天的早饭。
日色渐沉,我想今夜该宿在哪里呢?这里不是青州城,城北没有小茅棚。我想也许我可以趁夜黑人静时寻个人家的茅草棚里钻进去过夜,应该也不是难事。
我又想到苏圳,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莫名其妙说要做我爹的男人,我又想到了卿浅,我想我是否该回去,也许同她们说说,他们会把自己家的柴房给我住。
我想真奇怪,怎么会有人跳出来,说要做我的爹。苏圳断然不会是一个好爹,他一会凶得像狼一会笑得像狐狸。卿浅……卿浅应该会是一个好娘吧,如果我真的是他们女儿的话。
这想法让我自己也惊了一惊,反应过来,不由得自己笑了笑。
我爬起来,把鱼往脖子上一挂,准备先去踩踩点,找自己要住的地方。
这方才转身,那方就听见卿浅焦急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