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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落入梦来 他翻了个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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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徐达的帅帐中,如只死猪一般的摊着。
徐达将我摊煎饼一般翻过来覆过去的查看,我亦懒得管他,任由他检查我身上的伤口。
徐达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袖子卷起来,露出被胡乱包扎的伤口,盯着看了半晌,突然伸手,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和柳奚笙同时一惊。
徐达却立马转身出了营帐,柳奚笙吓得立在原地不敢说话,不知为何楚军主帅竟抽了风打自己那么狠,用眼神指了指方才冲出去的徐达,又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轻声道:“师父,他这,没问题?”
我白他一眼。
柳奚笙话将将落,又见徐达旋风似得冲进来,彼时手里已多拿了一盒药箱,自走了过来在我榻前坐下,默不作声地便开始替我将原来的绷布轻轻取下,重新上药。
柳奚笙见徐达在拆他给我包扎的绷布,略微有点不悦,毕竟我手上的包扎是他的杰作,想出声制止,又不敢有动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只被丢上岸的鲤鱼。
徐达见我一只手半撑着身体,干脆坐过来,将我搂在怀里,靠着他的胸膛,他则用手怀过我的脖子,替我慢慢上药。柳奚笙从头到尾就把我当男人看,此一番乍然看见徐达将我护在怀里,竟红了耳朵,一双目光尴尬放在一旁的地上,浑身上下都在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不由得想笑。
我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徐达。徐达从见我到现在眉头就没松过,甚至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待替我上完药,竟伸手扯了扯我的头发,发现是真发,冷声道:“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揉揉头皮,嘿嘿笑:“怎么?不好看?”
徐达皱眉:“我待会让人去给你找一套女装。”
我怒喝:“我一个大老爷们穿什么女装?!”
空气便沉默了。
徐达瞄一眼我,又瞄一眼还立在原地四肢和目光都不知如何安放的柳奚笙,将我放下平躺在塌上,立起身来,不言不语地盯着柳奚笙看。
柳奚笙总算察觉出此地不宜久留,忙借故尿急告辞离去,出帐前还不忘给我打声招呼,道:“师父,我尿完在外面等你。”
我也欢快地回应:“尿去吧尿去吧!”
便见柳奚笙一溜烟似得逃了出去。
徐达依旧皱着眉头,我保持着死尸的姿态倚在塌上,半晌,换了个角度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朝徐达道:“师哥,不要介意这么多啦,你不过是从拥有一个师妹变成了拥有一个师弟罢了。”
徐达终于怒了,一拳砸在我躺着的竹榻上,将竹榻砸出来一个洞来,压低了声音斥道:“女扮男装上瘾了?说!为什么要刺杀姓陈的?不要命了你!”
我十分心疼这方竹榻,然我自小未见过徐达冲我发火,此番见他当真是生气了且气得不轻,就挣扎着要爬起来安慰他,又被他一把按回塌上躺着,我只能继续以死尸的姿态冲他打哈哈:“师哥你看,我不是还活着?”
我见他怒气难消,干脆凑上去把头埋在他臂膀轻声撒娇:“师哥,我这几天可累了,我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就只知道冲我发火?”
我抬起脸来,冲他嘿嘿笑,一笑就是一脸的泪花:“师哥,我娘没了。你送给我的凌云马也没了。我爹也不知道去哪了,我没地方可去了,师哥,我只能来找你。”
我边哭边笑,扯着徐达的袖子不放:“可让我找着你了。”
徐达一把搂住我,一手摸着我的头,半晌,哑着嗓子低声问:“你去哪了?”
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搂着我:“去了好多地方,就为了找你。”
如今战况紧急,徐达想让人送我离开去中原,待同蛮族的这仗打完再去找我,被我一口回绝,我既不愿回到女儿身,也不愿离开雁城,我就想披甲上战场,逐蛮族。
徐达瞪着我许久,我知道他又在生气,然我也不想让步,两个人便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瞪着。
彼时柳奚笙正端了碗药进来,觉得我今日身体受伤,出于一个医生应当照顾病人的伟大理想,坐在我榻边便开始一勺一勺仔细喂我喝药,我此番伤口正在愈合中,懒得厉害,并不想动弹,就着柳奚笙递来的汤勺子一勺一勺的喝药,喝一口,望徐达一下。
徐达白了我一眼。
我气得腾空而起,一脚朝他踹过去:“我们师兄弟两自当并肩作战,不离不弃!你师父师训难不成忘光了?”
然我这一脚却被徐达灵活的躲开,我一脚踢空,倒把柳奚笙吓了一跳,碗里的药洒了不少。
柳奚笙愁眉苦脸:“师父,你脾气怎么这么糟啊!”
我同徐达同时吼回去:“要你管!”
柳奚笙苦着一张脸,十分憋屈。
我望着徐达道:“师哥,我未曾有过领兵打仗的实战,论打仗,我不及你。但娘自小教我要忠君爱国,保卫国家,他们从来没有教过我临阵脱逃。”
徐达望着我怔了一怔,许久,才点点头,算作同意。
我见此事解决,便转过头来想同柳奚笙道我们师徒缘分已尽,他可自行离去,却扭头见他满面泪花,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师父,您真是英雄好汉!我自当把您作为我人生的楷模仔细学习,我也要留下来,发扬我作为一名医生的优良传统,保卫我医生的荣光!”
我听他这么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回想起他替我胡乱包扎的伤口,也握住他的手,掏心掏肺的回复:“还是算了吧。”
柳奚笙摇头,一脸意志坚定:“不!师父,我决定了!”
我两执手相看泪眼,对望中,双方皆是一副忧愁的样子,我总是思索为什么再严肃的场景里,一旦柳奚笙开口,都能把一切搞得像一个段子。待我抬头准备同徐达说说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将这个不知人间烟火的孩子丢出雁城让他滚回中原去时,却发现徐达的脸色竟比方才难看了许多。
我:“……”
徐达冷冷同柳奚笙道:“你决定算什么用?我不准。”
柳奚笙一脸忧愁,救星似得攥着我的袖子,我摸摸他的头,表示为师也无可奈何。
今夜是个难得的好夜。
那位救我性命的小徒弟被徐达“请”去了隔壁帐篷,而我则躺着徐达的帅营里,同他并排靠在塌上,望着头顶的帐篷顶发呆。
徐达将被子往我身上提了提,仔细将我脖子以下的部位埋进被子里,一身黑铠未脱,空气里传来两人细细的呼吸声。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然而因问题实在太多,以下竟不知道问哪个是好。徐达却像是懂我内心的纠结,道:“我刚回到长安城,就听说师傅被害了。”
我一怔,手一紧。
徐达伸了只手过来,隔着一层被子握着我的手,缓缓道:“我不信。这次师父被召回长安是皇上的旨意,然朝中尤以宰相为首的人,最为忌惮师父。就在我想向皇上请令严查此案时,传来了蛮族入侵临淄的消息。”
他握着我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我连夜策马赶回,可是……”
徐达的声音沙哑起来,我将手翻转,亦隔着被子回握住他的手:“师哥,以后咱两一起,一起查我爹的案子,一起把蛮族狗赶出去。”
徐达点点头。他翻了个身,将脸对着我,轻声道:“睡吧。今晚师哥守着你。”
我睡了一个许久不曾有过的安稳觉,做个一个许久不曾做过的好梦。
梦里花香萦绕,卿浅在院子里摆弄着小白菜,苏圳偷偷溜进厨房准备偷鸡腿,我站在门口紧张地为苏圳把风,八尺高墙外,徐达骑着凌霄马缓缓而来。
我在梦里喊着“娘”,梦境之外,徐达却突然警醒起身,操起身旁长剑,仔细听了会,猛然站起来,用力将我拍醒:“青儿,醒醒!”
彼时我的梦里我和苏圳因分赃不均而在厨房吵起来,发觉动静的卿浅丢下小白菜来扯苏圳的耳朵,徐达的声音猛然炸起,梦境如烟花幻灭,我一个惊喜,只看见徐达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边走一边同我道:“快穿衣起来!”
帐篷被染了一层红光,吵闹声此起彼伏,我忙跳下床跟着徐达出去,一望,暗道不好。
蛮族趁夜来袭,看样子,是想要烧掉楚军囤积的粮草。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显然敌方已经得逞,徐达此时已发令士兵兵分两股,一股灭火,另一股亲兵则随他前去迎战,我疾步走到隔壁帐篷,将还在睡梦中的柳奚笙一把提起来,喝道:“别睡了!起来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