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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数度为君归 宇宙穹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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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乌云下探出了个头,目若河河水涛涛,波浪里拍碎了头上洒下的片片清冷月光。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徐达冲在最前,我想不愧是徐达手里的兵,若不是遇见他,以他教我的马术,我要甩脱那些楚兵并不是难事。然而徒弟撞见师父,自然是师父略胜一筹,我很想转过头去和徐达说几句话,不管什么都好,哪怕叫一声师哥也行。
宇宙穹苍,人活着真他妈难。
我提着陈世然的脖子纵身跃入目若河,跳河那一瞬转身回头,终究是忍不住看了徐达一眼。
银枪黑铠,一柄长剑煞是威武,眼神相对间,徐达猛然一愣。
我带着陈世然一起掉进目若河,河水冰凉到灌入鼻喉,为避免陈世然命大活下去,我甚至还抽空多给了他一刀。
夜色苍苍,河水没顶,眼前就再没了颜色,只记得阖眼前徐达一身黑铠驾马立于目若河边,劲风把他的披风吹出翻滚的波浪,好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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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阵子很感谢苏圳给我去了苏冬青这个名字,坚韧貌似冬青树,命大堪比冬青树。
譬如我跳一回城楼能活下来,跳一回目若河也能侥幸活下来。
只是同上次自萧蘅处睁眼醒过来不一样,我十分厌烦在我身旁叨逼叨的年轻小哥,纵然是他把要死不活的我从目若河里捞了起来。
入眼处是一片开着白花的芦苇荡,头顶天光萧索,不远处燃了一小簇篝火,我被搁置在石头上,手臂的刀伤被包扎起来,这伤口包的十分粗鲁,看得出包扎的人并不甚懂医术。我想倘若是由卿浅来包扎,她定会先细细清洗伤口,再抹上自制的膏药,用白色纱布仔仔细细的包成一个白团子,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那小哥一边七手八脚的用木棍把红薯往火堆中心塞,空留给我一个消瘦的背影,一边叨逼叨:“你们蛮族人啊,整天就想着不劳而获,都说天道好轮回,你看看,掉河里了吧?还好你遇上我,不然你的小命都没了。”
“多亏我这个悬壶济世、志在拯救天下生灵的神医,你才能活过来。你不用谢我,我不在乎什么谢意的,虽说你是蛮族人,可在我眼里,你也是一条命,不能见死不救,不符合我的医德。”
他总算把红薯推到了火堆中央,火舌咬得红薯皮吱吱作响,我很想提醒他倘若这样烤红薯,最后怕只能烤出一块黑炭来,但念及他不停在我耳边叨逼叨,实在烦心,便懒得开口,任他烧红薯去。
那小哥转过头来,面貌清秀,竟有三分女子秀丽的味道,身形修长,唇红齿白。我此生见过的男子大多属于英武伟岸的类型,如今突然瞧见一个真正能用“极是好看”来形容的人,便心下一动,觉得应该多看两眼,饱饱眼福。
小哥见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眼中意味难明,轻叹了口气:“唉,我知道,你终究是觉得感谢我的。”
苏圳总说我是狼崽子,我自小到大都不觉得,但如今瞧见这面貌美丽的小哥,我终觉得我八成就是个狼崽子,因胸腔中有股不知名的火直往上窜,我直觉如果把这小哥扑倒,该是很美的一桩事。
那小哥继续叨逼叨:“我叫柳奚笙,你呢?不过你也听不懂汉语,也罢也罢,你们蛮族人的名字总是一长串,可真是难记,谁都知道你们蛮族人个个文盲,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也不知道取那么长的名字叫着是为了什么。”
我默默收回了目光,觉得扑倒还是算了。
话太多。
柳奚笙话不带停,我懒得去细听他究竟在说什么,心想如今陈世然已死,楚军主帅该是徐达做主了。蛮族大军在前,军中再没有比本就驻守北漠的镇北将军徐达更适合做主帅的人选了。
我并不打算回去找萧蘅。我并非喜爱工于心计之人,更觉得萧蘅此人心思太深。柳叶丸还够我用两个月,两个月把蛮族赶回他们的老家了。
我想我需要快点调整好身体,回去找徐达,同他并肩作战。
耳边传来火舌的声音,我把思绪拉回来,瞄一眼不远处的火堆,冲那还在叨逼叨的柳奚笙道:“你的红薯。”
他总算想起他的红薯来,惊叫一声,冲过去拯救他那被烧焦了的红薯。
柳奚笙掰了一半烤红薯,仔细喂我吃了,边把红薯往我嘴里送边道:“如今我们也算一同吃过一块红薯的兄弟了,这位蛮族小哥,你且听我一句劝,不要总想着不劳而获,你们需要自强,靠抢劫为生是救不了一个民族的……”
我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怒道:“闭嘴!”
柳奚笙一愣,颤抖着手指着我:“你,你是汉人?”
我一把躲过他手里的红薯,狼吞虎咽吃了,吐了嘴里残留的红薯皮,道:“是又怎样?”
柳奚笙道:“那你为什么穿着蛮族的服装?你长得也像个蛮族人。”
语毕,他又一脸惋惜:“虽说你现在面貌骇人,脸皮都被河水泡烂了,可你放心,我作为一个立志悬壶济世的病人,是不会嫌弃我的病人的。”
我寻思了下,察觉到柳奚笙说的应该是芍药贴在我脸上的假面被河水泡软至发胀,假面贴不住脸掉了下来,想了想,也懒得再假装,伸手便要去撕掉假面。
我这一动作吓得柳奚笙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伸手就来抱住我的手臂,颤抖着声音嘶声大吼:“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毁容又怎样?你还是可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啊!”
我:“……”
我撕下假面,露出本来的面容,柳奚笙还在狂叫,我不得不安慰他:“这是一张假脸,为了行走江湖用的。”
柳奚笙总算住了嘴,怔怔望着我,眼神由惊恐转为惊讶,惊讶再转变为崇拜,柳奚笙抱着我的手臂,瞪大了眼睛:“易容术?你竟会易容?太厉害了!你收我为徒,教我易容吧!”
我:“……”
我道:“我不会。”
柳奚笙皱眉:“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救了你一命,你教我一点点易容作为回报救命之恩不行么?”
我诚恳道:“我真的不会。”
柳奚笙亦诚恳道:“师父,徒弟今后就跟定你了。”
我:“……”
我想不通,我跳回河,身边怎么就多了个小跟班。
我努力支撑着身体往前走,柳奚笙一路在后面跟着。
我往东,他往东。我往西,他往西。
我要去芦苇荡里上茅房,柳奚笙也要跟上来守着我上茅房,我气得只想打他,伸手提着他的衣襟将他丢了出去,柳奚笙以一条极美的抛物线落在远处的草堆里,将草丛压进去一个坑,柳奚笙的声音远远传来:“不愧是师父!真是力大无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
我解了手出来,柳奚笙已站在原地等我,乐呵呵地望着我:“师父。”
我憋他一眼:“脱衣服。”
柳奚笙一愣:“为啥?”
我不想跟他多说,上去就要扒他的衣裳,柳奚笙不肯,死命挣扎,被我一手按在地上不能动弹,然我自小力气就奇大无比,一般男儿都不是我的对手,柳奚笙自然也不是,柳奚笙一面挣扎一面呼救,不住道:“师父!你究竟想做什么!不要撕徒儿的衣裳啊!”
我很是无言。
我要回去找徐达,自然不能做一身蛮族人的打扮,然这茫茫大漠,能让我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一身汉人的衣服,也只有扒柳奚笙的衣服这一个办法了。
我安慰他:“莫慌莫慌,一套衣服换一个易容术,不亏。”
柳奚笙总算停止了挣扎,瞪着水汪汪的眼睛望我:“真的?”
我很是诚恳地点头:“真的。”
自古兵不厌诈,我觉得江湖这么凶险的一个东西,总需要有人做一回坏人,让柳奚笙看清楚世界的残忍。
我沿着目若河一路往下,天色苍凉里,柳奚笙一路在我身后跟着,我们一连走了两日,我终于停下来,望着柳奚笙道:“别跟着我了。”
我本意是此去凶险,军营里也非常人能呆的地方,然柳奚笙却觉得是我要赖他的帐,吃了他的红薯扒了他的衣服还不给教易容术,愈发紧紧跟着我。
我本就受了伤,只能缓缓走着,累得很,没有多余的力气同柳奚笙纠缠,只能任由着他胡来。
至最后,竟是柳奚笙干脆的走到我面前将我背起来,道:“师父,你要去哪?我背你去。”
我愣了愣,寻思半天,朝他指了个方向,道:“那。”
那是徐达的军营,柳奚笙不知道。
当柳奚笙终于望见平川之上的军营时,他终于反应过来我要去哪。
柳奚笙问:“军营?你是楚兵?”
我摇头:“不是楚兵,但我认识楚军主帅。”
军营上空飘扬着“徐”字帅旗,我看着很是舒服。
我让柳奚笙将我放下来,走至城楼下,许是前几天“蛮族人”刺杀主帅的事对楚军造成了太大的阴影,我一过去便是齐刷刷的射手准备,柳奚笙吓得躲到我身后,扯着我的袖子问发生了什么。
我仰头大吼:“我乃开国大将军徐达义子苏冬青,前来拜会镇北大将军徐达!”
劲风刮过脸颊,我终于走回了徐达身边。
我目不转睛盯着城楼,望着那个身着黑铠的人从城门里跑出来,觉得很是心安。
徐达跌跌撞撞跑出来,我红了眼睛,轻声喊:“师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