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相逢不相识 清风徐来, ...
-
我哭啊哭,时间流动的很缓慢。
有人在叫我。
然而我还在哭。
萧蘅大声叫我的名字:“苏冬青!”
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依旧坐在树干上,满面泪痕。树下没有徐达,倒是萧蘅一张脸在眼前,语气冰凉:“就这么坐了一夜,倚在树上睡着了?”
恍然梦醒,巨大的失落感再度袭来,我点点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萧蘅坐在我身旁,折了一根树枝在手里把玩着,他用手拨开树叶,露出面前一整片天空,初阳冲破云层,万里阳光一泻而下。
萧蘅指着那阳光对我说:“天亮了。”
我头也未抬,默默点点头。
萧蘅用手替我抹了脸上的泪水,道:“我以前也同你一样。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日日夜夜都在哭。不过后来,无论再碰见什么事我都没再哭过了,与其哭,不如把哭得力气省下来,剁下仇人脑袋的时候多用点力。”
我用力抽了抽鼻子:“你一个皇子,怎么会有那么得多仇人?你爹呢?不是皇上?有谁敢惹你?”
萧蘅收回了手,冷笑道:“他?他不喜欢我。他倒是很防着我。”
我嘲道:“你一个皇子,过得也不怎么样。”
萧蘅丢了手里的树枝,又从怀里掏出一枚药丸递给我,道:“对。”
我嗤笑一声,自接了,往嘴里一丢,吞了继续道:“朝里和你作对的一群人,和想害我爹的人,是同一群?”
萧蘅:“恩。”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刚吞进去一颗药丸:“我爹他该是朝里少数支持你的人。但你这个人,似乎谁都不轻易相信。”
我转头定睛看着萧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什么时候出发动手,刺杀陈世然?”
萧蘅用手虚空比划着地图,同我解释:“陈世然的大军已在北漠集结,实际人数约十万,号称二十万。蛮族现在的头领是阿尔莫赤汗,三月前杀了大可汗篡位夺权,为人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不论是武术亦或者领兵之道,陈世然都不是他的对手。阿尔莫的大军如今遁入草原,难觅踪迹,陈世然已先令一小股骑兵深入大漠刺探敌情,若蛮族不率先动手,不出七八日,陈世然便会领兵出击,沿目若河出发,寻求同蛮族大战的机会。”
我点点头,问:“但临阵易帅并非明智之举,倘若在大战之前杀了陈世然,会不会动摇军心?”
萧蘅冷笑一声:“动摇军心?若将此战交给陈世然去打,才真的动摇军心。”
“可陈世然在出兵前被刺杀,朝中难道不会有人怀疑是你暗中做鬼?”
萧蘅道:“所以,我要你去做,此事也非你不可。”
“我?”
萧蘅点点头:“芍药最擅长易容,她可将你易容成蛮族人,你自小在临淄城长大,对北漠环境熟悉,你假做被阿尔莫欺辱的蛮族人投入陈世然手下,他对大漠环境不熟悉,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当地人为他带路,然后你再伺机杀了他,声称自己是阿尔莫的人,届时所有人都只会知道,是一个效忠于阿尔莫赤汗的人杀了他,而徐达是顶替主帅的最佳人选。”
萧蘅的计划很是完美,只不过这个计划里的结局,没有我的活路。
萧蘅的声音淡淡的:“你便是想死,也该做点有意义的事再死。”
清风徐来,阳光把萧蘅的侧脸照得很是模糊。
我有一瞬的出神,随即自顾自笑笑,点点头,自跳下了树,冲头顶还坐在树上的萧蘅道:“是,殿下。”
便头也不回的回房,去找两个馒头裹腹。
三日后,我自剧痛中醒转过来,我捂着肚子滚下床,手指抠着地板,入眼处有一双绣花鞋,努力抬眼,是芍药立在窗前,笑盈盈道:“殿下令我来给你化个妆。”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是这段时间萧蘅日日都会给我吃的药丸,我夺过来服下,终究是觉得肚子里那股钻心的疼痛舒服了些。
我从地上爬起来,床头隔了一套新衣裳,看形状是蛮族的服装,芍药手里拿了把剪子,冲我道:“蛮族人的头发,比你现在的头发,还要短上许多。”
我的头发早已断了一截,我将手背到身后,摸了摸参差不齐的发尾,走过去做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孩面色寡淡,头发只有齐肩长,若是被卿浅看见了,定会骂我一顿,说我忒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她这么多年的教养全都白费了。
我笑笑,冲芍药道:“动手吧。”
断发,易容,换衣。
三炷香后,芍药终于起身,望着我一脸满意的模样:“除了矮了点,委实是个英俊的蛮族小伙子。”
她伸了个懒腰,很不耐烦地冲外面道:“殿下,你要我做的事都做好了,别说你,如今就算是镇北将军见了她,也认不出这就是他的师妹。”
萧蘅推门而入,芍药端起桌上一杯茶饮了,略抬凤眼,笑:“诺,我的手艺,可还不错?”
萧蘅盯着我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坐下,搁了一把弯刀在桌上,道:“布努赤金,蛮族一民普通少年,在阿尔莫赤汗的暴力夺权中痛失亲人,同阿尔莫争斗失败,被迫逃出部族,自愿投入楚国陈将军手下为他卖命,一报杀父杀母之仇。”
我走过去拿起弯刀,寻思半晌,在心里将萧蘅方才同我说的话复述了一边,点点头:“知道了。”
萧蘅又从袖中掏出一瓶青色小瓷瓶搁在桌上后,站起身,边走边道:“我今日动身离开,一个月后你开始动手。瓶子里共有十枚柳叶丸,足够你安然度过三个月,一个月后事成,你可来寻我要柳叶丸的解药。”
我仔细端详着那瓶子,冲芍药道:“原来这东西叫柳叶丸?名字听着斯文,药性却如此毒辣。”
芍药把玩着茶杯,听见我嘲讽萧蘅,笑:“那是。同殿下一样。”
萧蘅的计划并不难。
我自小听着蛮族人的名字长大,他们的习性我再了解不过。是以当夜便驾马离开。
三月二十日,陈世然发动对蛮族的大战,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目若河进发,兵分三路,以北一路,东北方向一路,以东一路,一路寻找蛮族人的踪迹。
三月二十三日,楚军中军三万人与蛮族前锋队交战,大胜,乘胜追击,中计遭遇埋伏,与蛮族血战,大败,伤亡共计一万八千余人。
三月二十四日,楚军仓皇撤退,退至雁城驻守。
三月二十六日,我抵达雁城,寻到了陈世然驻扎在目若河下游的营地。
我不住寻找着徐达的踪迹,并不见他,想当时徐达在另两路左右军的某一路大军里,此刻并不在雁城驻守。
三月二十七,暮色降临,我用弯刀在手臂上狠狠割了一刀,在泥地里滚了又滚,折腾大半夜,才趁月黑之时一路爬到雁城城楼前,用不流畅的汉语高喊:“求楚国陈将军替我报杀父之仇!”
我红着眼,浑身裹着血和泥,守城的楚军举剑便要杀我,我声嘶力竭的大吼:“愿为陈大人效力,杀了阿尔莫那弑父夺位的狗贼!”
我颤抖着身体不住同楚军告饶,在城楼上的陈世然听闻动静,终于出来查探究竟,见我被人脚踩着头倒在地上,疑声问:“你是何人?”
我哭吼:“我叫布努赤金,本只是草原上普通的牧羊人,可那该死的阿尔莫篡权夺位,暴动的时候,他的手下抢了我的羊,杀了我全家,我打不过他,可你们楚军能够打败他,我愿为楚军效力,带你们找到阿尔莫,彻底击败他!”
我挣扎着身体,吼:“求求您答应我,求求您答应我!草原的真主会保佑您出师大捷,凯旋得胜!”
陈世然捋了捋嘴角的胡子,仰天长笑:“草原的真主?此番,我便是要去连着你们的草原真主也给一起灭了!进来!”
几名楚军松了手,我从地上爬起来,跟在陈世然身后缓缓往里走。
陈世然还在说什么,但我并听不大清。
手中弯刀已握紧,我蓄势待发,猛地窜出去,将手中弯刀高举,怒喝:“一切为了我们伟大的阿尔莫·赤汗!”
弯刀捅穿了陈世然的身体,血液飞溅中,我看见周围的楚兵都快速围上来,看我的眼神是离奇的愤怒。
我一把抓住陈世然的脖子,拎小鸡似得拎住,将他的身体冲楚军晃了晃,厉声大喝:“谁敢上来?”
登时又给了陈世然一刀。
楚军皆不敢动,面面相觑间,只能听我命令往后退。
我挟持着陈世然跃上马,驾马夺命狂奔,楚军亦骑着马追上来,一路咬紧不放。
手臂上的伤口裂了个大口子,血和陈世然的血混在一起,他如同死鸡一般倒在马背上,我将他提到身后放着,防止楚军放箭暗算。
我一路狂奔,本欲找个地方先将陈世然割了喉咙丢下,自己一人逃跑轻松些,却不想前方竟出现一大股骑兵向我冲来,后有追兵前有杀气,我将马头一转,欲往右边逃去,却突听前方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是我念了许久的声音:“休得逃走!”
我想我的运气真是不好。
我曾在临淄城的尸体堆里盼望见到徐达,未能见到。
我曾在简阳城的城楼上盼望那领兵而来的人是徐达,未能如愿。
如今我夺命狂奔,他却带着援兵赶回,天意弄人,大致如此。
我马鞭用力一抽,只用余光憋了一眼那骑马而来的身影,便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