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祁御譎

7、第七章

　　「怎么......」胡辛扬滚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医生当久了他总习惯观察人，吴还缩在沙发上，表情不是难过，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吴还深深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
　　但真要说不知道，他又隐约觉得有这一天是迟早的事。青青跟他说的当下，他居然也觉得释然，并且在两人说再见的时候感到惆怅。
　　惆怅，却不是那么难过。
　　「青青说她想要一个爱她的人，而不是体贴的男朋友。」吴还琢磨着昨天的情景，笑得有点苦涩，「显然我不符要件，她只好跟我说再见啦。」
　　她还说：你心里只有你。这话让他失眠了整个晚上。
　　仔细想想，和青青相处的时候的确是愉快的，但也仅止于愉快。更多时候女朋友对他而言是种责任，用来和谐家庭、融入同侪、立足社会。他并非不尽心尽力，只是除了尽心尽力，再无其他。不只情爱如此，生活中的一切，他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那他追求什么呢？
　　胡辛扬看着吴还纠结的表情，内心非常动摇。
　　杏眼眼尾微垂，带着隐隐的茫然，却很清澈，一如他的坦荡。吴还不是个会藏心事的人，之所以能这么从容，正是因为他从不多想，不自找麻烦。
　　他喜欢这股清澈—不是未经世事，只是提早看破红尘。若是开解他让他宽心，的确是可以把这特质保留下来，但一想到那天酒后吐真言他说的话，胡辛扬又不忍心。
　　还对爱懵懵懂懂的大男孩啊。
　　胡医生不但是个好话唠，同时也是个好听众。
　　在他贴心的拍肩递水之下，吴还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说了自己的烦恼。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在脑袋里揪成一团难以解决，说出来就有个规则可循了，这般反反覆覆自己轮放几回，佐以胡辛扬时不时帮助两句，吴还还真自己理出了脉络。
　　「所以，我们最后还是会分手的。」吴还闷闷的下结论，「毕竟青青有追求的目标，而我没有。」
　　胡辛扬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柔情能腻死鲸鱼。

　　＊

　　想通之后的吴还神清气爽地抱着蛇蛇回家，却换胡辛扬纠结起来。
　　这孩子失恋之后全身都是破绽，看起来除了有机可乘还是有机可乘啊啊啊啊！先不说他枕畔空虚，这家伙根本连自己追求的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啊！
　　......全世界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双性恋，只是光谱的位置差别而已。
　　不行不行胡辛扬你个禽兽！把人掰弯还是十恶不赦要下地狱啊你个禽兽不如！
　　胡大医师非常纠结，只能化纠结为力量，对来看诊的病患使出超水准发挥的唠叨攻击，使得他看诊时间延长不说，病患因为受不了唠叨按铃叫护士的次数大幅增加，直接导致医疗资源浪费的情况更加恶化。
　　在胡辛扬第二十次被护士长叫去吼了一顿之后，他的症头才将将缓下来。倒也不是护士长有天大的神通，咱们胡先生在日夜纠结数日之后终于想开了。
　　反正吴还就是披着懒熊皮的白兔，涉世未深，大不了自己看着点，要是对象是异性那就争取成为闺蜜，要是对象是同性，那就争取当老公！
　　但前提是绝对不能在自己眼皮下给坏男人拐了！
　　想开之后胡辛扬角色切换十分迅速，马上把自己摆到了知心哥哥的位置上，帮照顾蛇蛇送卤味吃宵夜不一而足，直到吴还醒悟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原本和女朋友约会的时间摆上跟胡辛扬鬼混或到他家吃宵夜的行程了。
　　对此吴还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胡辛扬好客，蛇蛇不排斥，他也乐得有人帮忙张罗宵夜，生活很是愉快。
　　至于吴还不喜欢带人回家、胡辛扬不喜欢泡吧的坚持，谁没有点逆鳞呢？不去碰就是了，一宅一Gay倒是很默契。
　　只是这几天吴还看起来也太憔悴了吧？胡辛扬想，又递了一串烧烤过去，吴还接过，咬住中间的肉一扯就把三块鸡胗吞进嘴里，眼里还瞧着架子上的烤青椒，满脸馋相。
　　胡辛扬摇摇头，跟老板又点了一串青椒，自己却不再动烧烤，只抿了口啤酒：「你们是最近有大案子？看你好像很累。」
　　吴还摇摇头，两口解决了手上的羊肉串，又咕咚灌了两口啤酒，这才满足的大叹一口，悠悠道：「最近倒不是很忙，只是我同事回来了，交接工作乔不拢，我觉得有点烦。」
　　Jenny度完蜜月没有直接回来，一直请到元旦，他也刚好把帮忙的工作收尾好交接，谁知道回来之后Sandy姐还是让他做同样的位置，这下等于是把Jenny原本的工作挤掉，不光是她要重新找团队加，自己工作量也增加，他本来是想直接推辞的。
　　没想到Sandy姐不干，说他在这个组比较有生产力，让他乖乖待着。
　　人家小女生当然不开心，于是人前人后各种使绊子，吴还不想接招还不行，简直是欲哭无泪。这种事又不好捅到上司那里去，异位而处他也会有点不开心，还不允许人家发泄一下？
　　从此好脾气的吴还就没过上安生日子，每天都有糟心事要处理，饶是他EQ再高也受不住，只好化悲愤为食欲，每天多吃三碗饭。
　　没想到胡辛扬听完他可怜兮兮的诉苦居然哈哈大笑，吴还幽幽瞪着他，这就是识人不明啊识人不明！都交的什么损友！
　　「啧啧，我说这Sandy心也够黑的。」好不容易笑够了，胡辛扬揉揉他毛毛躁躁的头发，让他更像鸟窝一些，「这是把你放到风口浪尖上磨练，顺便换点水啊。」
　　「换水？」吴还不解。
　　「就是啊。」胡辛扬老神在在，「三月是求职季，在这个时候把一些会兴风作浪的处理掉，人力缺口刚好补上，人家算盘打得劈啪响呢。」
　　「就你这种耿直boy被当枪使，看来你上司有意栽培啊。」胡辛扬笑眯眯，用自己的啤酒罐碰了碰吴还的，「预祝平步青云唷。」
　　「平步青云个鬼啦！」吴还回嘴，恨恨又喝了口啤酒。
　　谁爱谁来磨练，他最讨厌麻烦了！
　　化悲愤为食欲的吴还举手，「老板！再来三串牛肉！」

　　＊

　　对吴还来说，他宁可万年不升职，也不要这什劳子磨练。
　　这磨练简直不是人啊！女孩子家什么没有，弯弯肠子最多。 Jenny光是不做什么就用幽怨的小眼神往他一瞥，吴还就觉得背后发凉。更何况他们公司小、制度新，上班时间也很随意，只要绩效过关，你要在办公室逛网拍还是聚茶水间聊八卦都没问题。
　　于是在Jenny迂回诉苦，佯装坚强时则委屈的攻势之下，办公室的小女生看吴还的眼色都隐隐不善。也不是没有人帮吴还说话，只是那些人都会被Jenny的朋友拉去『据实以告』一番，识相的不再开口明哲保身，不识相的则被纳入讨伐对象，成为办公室八婆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是这样倒也罢了，反正吴还对流言蜚语毫不在意，魔防简直突破天际，但熬不住她们时不时来个资料错误、档不归位，小组开会时还排挤他的发言权。
　　说他坏话没什么关系，但让他工作量增加到错过宵夜(还是胡辛扬刚做好的卤味)，那就实实在在地触到，不，简直是生生扒下他的逆鳞。
　　吴还这辈子最讨厌加班，尤其是非必要又非自愿的加班。
　　发了条讯息告诉胡辛扬卤味明天再拿，吴还坐在人都快走光的办公室里，狠狠磨牙。
　　既然Sandy姐想净化空气，他就推波助澜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