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祁御譎

6、第六章

　　圣诞节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节日，尤其对情侣来说。除了荷包在痛哭，想着怎么花样百出哄情人的脑袋也垂头丧气，能笑到最后的除了商人还是商人。
　　吴还把最后的收尾工作做完，大大呼出一口气，还来不及放松，拿着外卖上来的同事对他促狭地挤挤眼，「我看到你女朋友在楼下唷。」
　　阿对，晚上还要跟青青去吃饭。
　　好不容易直起来的腰又脱力地垂下，觉得全身被掏空，吴还瘫在椅子上颓废了会儿，才在一干同事心照不宣的谜之微笑中给自己振了振精神，捞过外套向外走去。
　　青青已经等在门口，手上挂着大大的围巾，小脸被寒风冻得红通通的，吴还立刻迎上去，接过她手上的东西，「等很久了吗？」
　　「还好。」她甜甜的笑起来，把围巾围在吴还脖子上，「今天风大，老不带围巾！」嗔怪的横他一眼，两人勾着手向外走去。
　　青青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孩。她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订了圣诞大餐，菜色都按照当时的情况来，酒足饭饱后，吴还本以为要直奔楼上酒店，没想到青青眨了眨眼，说想沿着河堤散步消食。
　　「况且耶诞城十二点会点灯，我们沿着河堤过去刚好可以看到，今年还会放烟火唷！」青青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吴还揉揉她的头，说好。
　　于是两人慢慢走到河堤边，这会儿大家都到耶诞城逛逛了，河边没几个人。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投在河上映出朦胧的景象。游河的小船偶尔驶过，把那摇晃的城景揉碎成涟漪，一片荡漾。
　　青青兴致很好，吴还被她感染，也勾起柔和的笑。两人的手在他大衣口袋里握着，走起路来晃悠悠，却是没人在意。不成调的哼唱断断续续，间或还点缀着清脆的笑声，远远地都能感觉到甜蜜。
　　两人笑着闹着，逐渐逛到了桥边，再过一段河道就是耶诞城了，前面的人渐渐多起来，吴还一看手表：十一点五十。
　　果然是要点灯了，难怪人多。青青一向爱看这些，等会儿可得走快点，否则会赶不上点灯。他心下思量，手却被轻轻戳了戳，他低下头，就撞进青青笑成两弯月亮的眼睛。
　　青青却是拉着他上桥去，说是不与别人挤，这里也看得到。
　　吴还心底隐隐觉得奇怪，却也没问，随和地被青青拉着，两人走到桥中间站定。
　　「好久没有这样了！」青青侧头靠在栏杆上，视线柔柔地投向他，「好好地聊天、散步、说话，像情侣一样。」
　　吴还皱眉，语调无奈，「青青，我们是情侣。」
　　青青却笑得更开怀，神采飞扬的，「是情侣没错。」她就着栏杆点点头，毫不在意浏海因此被弄的一片蓬乱。她伸出一只手，吴还立刻牵上。
　　她晃了晃交握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还真舍不得啊。」
　　时间已届午夜，她把吴还拉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紧握的手微微颤抖，吴还讶异地瞧过去，她眼中满是盈光。
　　「吴还。」深深呼吸，她说，「我们分手吧。」
　　钟声响起，桥的另一端巨大的圣诞树瞬间亮了起来，一声炸响，烟花在人群的惊叹中窜出，在夜幕中绽出满天流华。
　　吴还说不出话。
　　这五个字轰然向他炸来，炸的他心烦意乱。无措的委屈和解脱般的释然在脑袋里酝酿开来，短短一瞬，他好像想了很多，要找句话说却又一片空白。
　　瞧他那傻样青青的心底又软了几分，这个人真的很好，可惜不适合她。
　　「......为什么？」吴还终于缓过劲来，他皱眉，交握的双手紧了紧，青青也没挣开，两人执手相看。
　　「大概是因为我看明白了。」青青低下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阿，果然还是有点伤感，毕竟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你啊，是很好的男朋友。总是顺着我，有求必应，虽然有点懒，但贵在犯错能大方道歉，也不让我吃醋担心。」她慢慢说着，声音不大，两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最近才想通了，你其实不爱我。」自嘲地笑了笑，见吴还震惊的眼神，青青忽然觉得心底的郁塞好多了，「你照顾我、顺着我不是因为你爱我，你只是想要一段平顺的感情，然后变成稳定的婚姻和人生。」
　　「但我不是。」青青叹了口气，放开手，向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宁可你不要那么温柔体贴，把我当成责任，我宁可你常常拒绝我、和我吵架，但是心里有我。」
　　面前的大男孩还傻傻站着，眼里的茫然被撞碎，仿佛整个人都被震了一震。瞧着他转为深思的面容，青青忽然鼻子泛酸。
　　在最后帮帮这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也不枉他们交往一场了。
　　「吴还，你还只是个大男孩。」他抬头，才发现那个娇小可爱的少女裹着围巾，在寒风里站的笔直。
　　「你心里只有你。」她眨眨眼，把落寞掩去，露出一个神彩飞扬的笑容，「所以，我们分手吧。」

　　＊

　　「……我以为你有约会？」胡辛扬打开门，狐疑道。
　　时间是早上十点，十二月二十五，人称圣诞节。通常在这个节日里情侣的时间都是安排好的，无怪乎胡辛扬有此一问。
　　吴还只能苦笑，「我想早点来接蛇蛇回去。」他总不能跟对方说自己刚刚失恋，辗转反侧一整晚，还掐着时间熬到大部分人都睡醒了才敢过来拜访。
　　他总不能跟对方说他看着自己的房子突然觉得茫然，还有点恐慌，不想自己待着，所以来了。
　　见吴还的表情微妙，胡辛扬有了模糊的猜想，因此他只是露出一贯友善的微笑，把对方让进屋子。
　　「红茶可以吗？你先去客厅歇着，顺便看蛇蛇。」胡辛扬一边说一边向厨房走去，让吴还先到客厅看看蛇蛇，吴还点点头，径自去了。
　　……胡辛扬还真是喜爱蛇蛇啊。
　　吴还端着胡辛扬泡的红茶感叹，他们家蛇蛇正在饲养箱内的特制恒温爬架上滑来滑去不亦乐乎，橘黑相间的蛇身仔细看似乎还胖了一圈，可见胡辛扬把他养的很好。
　　重点是，这只忘恩负义的小蛇见到他居然都不过来撒娇一下！这只见异思迁的蛇！吴还磨牙。
　　胡辛扬好笑的看着吴还的表情换了又换，那叫一个感情丰富。憋着笑在心里偷乐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道：「那啥，我把蛇蛇抓过来吧。」
　　吴还一头软毛都散发着忧怨的气息，直到蛇蛇欢快地在他腰上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那头炸毛才稍稍平复。吴还摸摸蛇蛇油光水滑的鳞片，那眼神就像看自家考了榜首的儿子那样，得意的不行。
　　好一会儿温存够了，吴还这才坐正了身体看相胡辛扬，「谢谢你帮我照顾蛇蛇。」
　　胡辛扬摆摆手，「我本来就喜欢他，这也不算什么。」他露出狡猾的笑容，「大不了你送两张画给我好了。」
　　是的，吴还小朋友业余的兴趣除了打游戏，还喜欢画油画。这事儿还是有次莫内展的时候他和青青没有默契都订了票，他只好转给胡辛扬。两人从票券聊到绘画，聊着聊着就被胡辛扬套出来了，吴还简直想把说漏嘴的自己抽回去。
　　这话说出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啊！
　　果不其然，之后和胡辛扬聊天都被明示暗示想看他的大作，自己那点三脚猫工夫怎么好拿出来显摆呢！
　　除了青青，他还没送过人自己的画。
　　想到青青的事情，吴还情绪又低落下来，他抿了一大口红茶来掩盖，却逃不过胡辛扬的眼睛。
　　毕竟从吴还进这间屋子开始，胡辛扬就有意无意地、全神贯注地关照着他。胡辛扬不动声色地挨近了些，嘴里却是讲起蛇蛇刚来的时候不适应闹脾气的趣事，直把吴还逗得哈哈大笑，眼里都给笑出眼泪，睡不醒头在他笑抽打滚的过程中益发凌乱。
　　「你说他试图吞掉你的手吗......哈哈哈.......」吴还笑得满沙发乱滚，还是胡辛扬接过他的水杯才没打翻，他揩掉笑出来的眼泪，语调诙谐，「抱歉抱歉......噗，谁叫我们家蛇蛇是环纹蟒呢，这是天性啊天性......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后劲缓下来，这才起身接回杯子。他正伸手，却看见胡辛扬饱含笑意的眼里有放心。
　　吴还是懒，但不傻。
　　他用红茶润润嗓子，表情有点无奈，「胡医生观察力也太敏锐。」
　　胡医生的面部表情有点僵，还带着被人抓包的小尴尬，他摸摸鼻子，「我就是觉得你情绪不对，想说你可能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好吧？不过我也没有问的意思，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没关系......」
　　为了防止这场对话延长一小时，吴还连忙打住胡辛扬的话头。他幽幽地捧着杯子，「我昨天被分手了。」
　　「啥？」饶是胡辛扬已经做了准备，却也被这消息吓一大跳。
　　被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