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祁御譎

4、第四章

　　吴还很愁。
　　除了回到公司上班发现公事落下的比自己想像中还多，Sandy姐帮他放送的全部门都知道他被蛇咬，今天还是捕蛇的人来家里的日子。
　　吴还非常不喜欢有人侵入他的私人空间，连女朋友都不可以。为了这件事青青差点跟他分手，还是自己好说歹说使出浑身解数才哄过去的。所以在求助消防队未果之后，他本来是打算就这么对付过去的。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胡辛扬，硬是让他约了捕蛇大队。
　　深深叹口气，吴还忧伤地盯着桌上的奶茶，觉得珍珠都不能拯救他。
　　晚上捕蛇大队来了，三个人把他家前前后后巡过一遍，然后就待在浴室不走了。根据老师傅的说法，他家只有下水道可能有蛇爬上来，因此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在那之前他们也用专业器具掏过水管，但是一无所获。
　　没想到这小蛇聪明得很，可能是闻到陌生人的气味，居然愣是头都不冒一个。守了一整夜没见到蛇，众人只得先放弃。老师傅给了吴还一串电话，让吴还多守几天，若是看到蛇了立刻打这支电话，会有人来帮忙处理，半夜也没问题。
　　吴还那个愁啊。他的作息好比日月规律，一到十一点就想睡觉，叫他半夜撑着眼简直是虐待。但是捉蛇的钱都花了，他不得不屯上咖啡，过起夜猫子的生活。
　　这时候吴还少数的优点就显露出来了。他这人什么没有，耐心和毅力最不缺，认准了的事情就一定得把它做完。就这么守了三天，终于让他在深夜发现从排水孔里钻出来那一条黑橘相间的细长身影。
　　他连忙打了电话，十分钟后捕蛇人匆匆赶到，那只小蛇还在警戒就被一把捞起，捏住了七寸。捕蛇的老先生说是小环纹蟒，没有毒，估计是家养蛇放生之后产下的后代。
　　比起品种，吴还其实更关心蛇的去处，听对方说要带回去做成产品之后，他立刻付了钱把蛇留下来。直到送走捕蛇人，他才醒悟过来，回头盯着客厅里那一只大箱子。
　　所以说，他怎么就捡了个大麻烦回来呢？
　　总之明天先带去兽医院看看吧。吴还叹了口气。

　　＊

　　吴还深深了解到『自作孽不可活』的真理，他觉得对自己又有了更深层的认识。
　　以前觉得自己就是懒了点，没想到还有个爱管事又心软的第二人格，会在恍惚间惹上长期的麻烦，还摆脱不掉。
　　他瞪着在电视机上爬的欢快的小蛇，觉得心情极差。
　　小蛇已经里里外外做过检查，该注册该注射的一样不缺，正式成为吴还的宠物。估计是已经在这间套房待过，小蛇完全没有适应不良的问题，发现电视机温度正好之后就光明正大的霸占，对吴还为他准备的爬架弃若敝屣。
　　可能是在外面晃荡累了？总之他们家蛇蛇十分恋家，没有论坛上说会溜走跷家的问题。买来的饲养箱更多时候只是睡觉的地方，只要注意关好厕所和阳台的门，蛇蛇在家里占地盘得很是欢快。
　　总之，蛇的问题就这样了。了解养蛇的注意事项之后，吴还正式开始了与蛇同居的日子。
　　要他说其实还有点乐趣。毕竟吴还本来的生活堪称枯燥，上班下班打游戏约会，连接触新东西的兴致都没有。骤然来了只小小蛇，每天观察他扭着身体爬来爬去也挺有趣，更别说小蛇的身体非常柔软，和他混熟后还会顺着手臂小腿一圈圈的绕，那触感别提多新奇了。
　　吴还对他的新宠物特别满意。
　　公司的同事也知道了吴还的新宠物。虽然小女生们怕蛇，还是不妨碍他们对照片称赞两句漂亮。不满意的只有他的女朋友，青青为了这件事和吴还大吵一架，比之前知道Sandy姐带他去医院时更甚。
　　“我已经养了不然能怎么样？不影响我们啊。”吴还很头疼，他自知不会带青青回家，一人一蛇又碰不到面，这有什么好不爽的？
　　对方显然不这么想，气呼呼地要他把蛇送走。
　　吴还眼神冷下来，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
　　骤然严峻的脸色显然也让女孩儿吓到了。她的男朋友一直是温柔的、和气的，什么都顺着她，除了某些自己的小坚持。
　　感觉很好说话，她却从来不敢碰对方的逆鳞。于是她识相的闭嘴，低头，散发『我不是故意的我很委屈』的讯息。
　　吴还叹口气，揉揉她的头，“弃养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两人吃了晚餐，吴还把她送到捷运站，今天两个人没有进旅馆，没有接吻，没有拥抱。
　　 ＊

　　吴还回诊的时候手上有新的牙印，胡辛扬皱眉瞪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处理蛇的问题？”碰到顽固的病人一向让医生很头痛，碰到顽固又不配合，尤其像吴还这样油盐不进的，胡辛扬简直要跳脚。
　　吴还耸肩，头上的软毛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我抓到之后养起来了。”他晃晃手臂，上头的牙印很浅，“他已经会控制力道，应该不会受伤吧。”
　　胡辛扬傻眼，他还把那只蛇养起来啦？
　　看那傻样就知道对方要问什么，这表情他已经在同事身上看过八百遍了。吴还在心里叹口气，“捕蛇大队说抓回去要卖给蛇肉汤的，我不忍心，就养下来了。”
　　……胡辛扬彻底没辄，这个人的心软对死了他的胃口。
　　虽然吴还说那只小环纹蟒已经从野蛇变家蛇，该打的疫苗一点没落，他还是仔仔细细帮对方检查了遍，顺便在过程中思考由医病关系晋阶为朋友的可能性。
　　吴还抬胳膊抬腿，顺从的让主治医生翻来覆去。直到检查完，对方满意的点点头，“的确没什么问题，之后不用再来回诊了。对了，那只小蛇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吴还熟练的打开手机叫出橘黑相间的小蛇照片。
　　他的主治医生貌似相当喜欢，对着那张团成一团的蛇蛇照片一顿夸，顿时让他这个半调子主人也沾了点得意，忍不住多嘴了几句。
　　没办法，虽然拜Sandy姐所赐大家都知道他养了条蛇，在公司那堆女孩子当中还真没几个人喜欢跟他谈论，这几天被萌得晕乎乎却没地方显摆，饶是吴还也憋得慌。
　　他是懒，人却不算冷淡。
　　没想到胡辛扬半点不排斥，反而对养蛇这回事感到新奇，吴还随便说两句就见他双眼亮晶晶的，全是对小花蛇的兴趣，大大满足了吴还显摆的小心思。
　　于是医病关系很顺利的进阶成蛇蛇之友，吴还走出看诊间时才惊觉自己竟然连对方星期几要来家里看蛇都约好了，自己还没怎么排斥，反而有点得意？
　　啧啧，家里那只小蛇真是祸水阿祸水。
　　他嘟囔着，却露出轻浅的笑意，踏着懒散的步伐向公车站走去。

　　＊

　　胡辛扬有点紧张。
　　为了下班后的约会，他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洗澡刮胡子换衣服修鬓角，务必要求一切都看起来完美而不刻意，帅的刚刚好。甚至下班后他还仔细地整理好头发，把特地带上的小瓶香水在手腕滚了滚，瞧那架势全不像是见朋友，说是去泡妞还比较有谱。
　　他满意地点点头，架式十足。
　　循着地址找到了吴还家，一排有点老旧的组合公寓，后面就是山，前面巷子口有中西式的早餐店的招牌，附近都是老房子，环境清幽。
　　这怎么看都比较适合退休人士，倒也像是吴还会喜欢的地方。想到那懒懒的眼神和一头凌乱的软毛，胡辛扬不禁微笑起来，找准门牌按了电铃。
　　吴还一开门就抽了抽嘴角，这家伙是等等要赶摊泡妞吧？整的这么骚包。
　　“嗨。”胡辛扬非常有自信的误会了他的眼神，他单手撑住门框，勾出一个他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笑容，“不请我进去？”
　　看这一脸欲求不满的样子，等一下肯定要跑摊啊医生，这才失恋多久就生龙活虎真的好吗？吴还腹诽，默默让开了门。
　　吴还懒归懒，显然很知道要怎么把生活过得舒舒服服。
　　窗明几净不说，小小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茶几、一块绒毛地毯和电视，现在还加上了蛇蛇的爬架，落地窗外有个小小的阳台，只摆了几盆香草在栏杆上。沙发上铺着毯子和两块毛绒绒的抱枕，让人很能想像窝在沙发里抱着零食看电影有多惬意。
　　吴还接过胡辛扬带来的伴手礼，一笼小白鼠和一个保鲜盒，里头是满满的卤味。
　　“我自己做的，不知道你家缺什么，这卤味下酒还不错。”见吴还疑惑的眼神，胡辛扬语气局促，见吴还没什么反应，心里更忐忑了。
　　吴还倒不是觉得怎样，他是给震惊了—没想到他的主治医生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啊。卤味看着颜色不错，他微笑，拎高塑胶袋晃了晃，“那正好，我去拿两瓶酒。”说着把东西搁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胡辛扬从进门就一直紧张着，这会儿才稍微放松下来。他还没忘记今天是来看蛇的，左右张望不见踪影，正疑惑着，裤脚若有似无的摩擦感让他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点一点低头，正好对上那椭圆形的蛇头。橘黑相间的身体正沿着他裤脚缓缓滑过，那小蛇嘶嘶地伸出舌头，很不客气地和外来者打了声招呼。
　　拿蛇当突破口什么的，这个主意真是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