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祁御譎

2、第二章

　　胡辛扬与护士叨叨絮絮说完上个病人的问题，抬起头也愣了愣。
　　这不是刚才那位先生吗？
　　他拿起对方的病历纪录，姓名栏上大大写着两个字：吴还。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扬起职业化的笑容，“吴还先生，请坐。”
　　吴还惴惴不安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耳朵有点热，他压住了想去扭它的冲动，一脸尴尬。毕竟谁把一个正好同路的人误认为是尾随自己的变态的时候，要面对对方还是有点难度的。
　　吴还在心底大大叹了口气，把心里那点别扭压下，默默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三个牙印，言简意赅：“我家好像有动物，我每天晚上都被咬。”
　　胡辛扬把他的手拉过来，只见上头有六个深深的小孔，最老的那个已经快长回来了，新的牙印倒是很深，看起来是哺乳类的犬齿......或蛇类。
　　如果是蛇类就麻烦了。胡辛扬皱了皱眉。
　　“你说你每天晚上都被咬？你有没有先处理伤口？有抓到咬你的动物吗？”他翻来覆去地看那牙印，都被咬这么多次了没事，那动物应该没有毒。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看起来这条蛇不大，还有其他伤处吗？”
　　吴还把长裤卷起来，小腿肚上也有几个牙印，靠近脚踝那个还有点血，显然相当『新鲜』。
　　听胡辛扬这么说，他心里那点不安隐隐冒了出来。 “你觉得这是什么动物？”
　　“可能是哺乳类的犬齿或是蛇，但因为没有其他齿印，是哺乳类的可能性比较低。”胡辛扬检查完他的脚，让护士帮忙消毒擦抗生素，自己坐回高背椅上唰唰写起了医嘱。 “虽然目前看起来没有感染，但还是要暂时密集观察。建议你回去还是要先把咬你的动物找出来，可以打给消防队协助处理看看，不然再被咬还是会有风险的。我给你开张抽血单，拿去化验一下也比较安心。”
　　他叨叨絮絮一阵，见对方一脸呆愣，忍不住又皱了皱眉，“你没有找人来处里吗？”见对方茫然地摇头，他拿出便条纸，絮絮叨叨又说起话来，“不处理那来看医生干麻？你不会连消防队的电话都不知道吧？不然回去查查捕蛇专家让人来帮忙也好。”
　　他在便条纸上写下大大的119，并着抽血单不由分说塞进吴还手上。 “我帮你开了盘尼西林，回去一日三次记得擦，如果伤口有再肿起来或化浓的情况赶快回来看，如果没事的话三天后再来回诊观察。”
　　吴还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一个病人都看这么久了，照这个话痨的个性每个人看二十分钟还算快的呢！
　　看完医生，吴还拿着一条药膏和手上的便条纸，有点茫然地站在医院门口。
　　终于完成这件麻烦事了。吴还疲倦的抹了把脸，不得不说，医生的劝告还是有点道理的。
　　家里附近有消防队，一不做二不休，回去的时候还是拜访一下好了。

　　＊

　　吴还在消防队吃了闭门羹。
　　要用他的话说，消防队的人简直是用一种看小弱鸡的眼神看着他，嘴里嚷嚷消防队不是用来做这种鸟事的，根本浪费社会资源，抓蛇这种小事自己来就好，消防队很忙！
　　他也知道消防队很忙，警消游行的时候他还会去帮忙挥挥小旗子争取权益呢！吴还气呼呼地想，遂一转头，回家去。
　　气归气，回到家的时候吴还也平静下来，觉得自己做了件大蠢事。
　　自己这样去消防队的确是在浪费社会资源，那个胡辛扬还建议自己打119，那还不被臭骂一顿！
　　耳朵有点烫，既羞且愤。
　　他放下路上买的面，从橱架上拿出一个碗公。随着冲进碗里的面香气也扑鼻而上，他却没什么食欲。想到房间里不知名的地方住着一条蛇，他手上的鸡皮疙瘩悚地都站了起来。
　　恹恹地吃完晚餐，他也懒得打游戏，随意收拾了下打算早早睡觉。反正每天早上都被咬醒，提早睡觉还能养足精神。
　　“住在这里的同伴你好。”爬上床前他又仔仔细细地把房间翻了遍，仍一无所获。他灵机一动，弱弱地对空气喊话起来。
　　“我不太介意你跟我一起睡，但麻烦不要咬我好吗？看医生很麻烦的。”
　　这样说完，吴还觉得底气足了，自己满意的点点头，他俐落地躺下，关灯盖被。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消防队不帮忙，他总能找到方法和这家伙和平共处的！

　　＊

　　事实证明，人蛇殊途，他早上又收获了一枚新鲜的牙印。那家伙还很聪明地避开了有盘尼西林的地方，咬在他靠近膝窝的软肉上。
　　看不出来这蛇还挺聪明啊。
　　揉了揉睡得像个鸟窝的头发，吴还发愁。
　　到了下午，吴还更愁了。他瞧着自己种成萝卜的小腿，悲剧的发现自己有新的过敏原。他的惨状连Sandy姐都看不下去，给了他半天假让吴还赶快去看医生。
　　但懒如吴还在拖着肿成两倍的腿和手的时候，懒散的个性显然是呈倍数成长的。他只是回家把盘尼西林洗掉，擦上自己原本的亲肤软膏，手脚酸胀的爬上了床。
　　星期四回诊得记得跟胡辛扬说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盘尼西林过敏啊……
　　“蛇先生，我都肿成这样大概也不好吃，今天消停一回怎么样？”他喃喃说着，精神逐渐萎靡，终于睡了过去。

　　＊

　　结果吴还没来得及自己跟胡辛扬说明，更准确的说，他住院了。
　　“你长这么大不知道自己对盘尼西林过敏？”Sandy觉得很头大，要不是她深知吴还懒散又天兵的程度，回家的时候不放心去他家探病，敲门不应直接破门抓人，吴还有没有命都还不知道呢！
　　谁能跟一条蛇睡了整整八天，还天天被咬啊！ Sandy简直要被吴还气死。
　　“我很少生病，也不太擦药。”吴还呐呐的说。他也被自己吓到，长这么大还没住过院，谁知道抹个药膏这么严重。
　　不过他也没想到Sandy姐会来看他。
　　“Sandy姐，谢谢你。”转向一脸怒气的女人，他眼神真挚地道了谢。 Sandy扬起眉毛，艳红色的嘴露出招牌的邪恶笑容。
　　“不用谢，送你来是指望你赶快好把产能给我补回来。”她从大包包里掏出一台电脑，吴还见到脸色立刻垮下来，“你还给我带笔电来工作？”
　　“那是当然！”Sandy完全没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给你休息几天，好点了就自觉开始工作啊！”说罢揉揉他乱七八糟的头发，对吴还黑如锅底的脸色笑的不怀好意。 “我这就回去了，留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目送Sandy快步离去的背影，吴还还真拿她没办法。知道Sandy是刀子口豆腐心，带笔电是怕他无聊，吴还还是决定好一点就把工作继续。
　　毕竟人家这样照顾他，总不能拖Sandy姐后腿。
　　但现在还是先睡觉吧。他瞅瞅自己肿成两倍大的手和腿，深深叹了口气。

　　＊

　　胡辛扬天天来看他。
　　吴还简直傻眼，不是听说医生很忙？并且依照他看病的速度，应该忙到隔天晚上都还有剩啊，怎么还有时间来对他唠叨？
　　对于吴还这个不礼貌的问题，胡辛扬云淡风轻的一耸肩，“我所有的病人都是天天巡房。”他凑近吴还，促狭地眨眨眼，“还是你觉得嫉妒吗？没有给你特别待遇。”
　　吴还终于忍不住，耗费力气翻了个大白眼。
　　不过说真的，胡辛扬是个好医生。
　　皮肤科的病人都在这一层，除了他之外，卧床的病人都比当时门诊看到的症状还要恐怖万分。但胡辛扬从来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总是充满耐心跟所有人解释问题，然后加上一大堆关心和叮嘱，不管这个病人是不是他主治。
　　甚至有时候门诊看不完，他还会半夜跑来绕一圈再回去，纵使他不是值班医生。
　　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选皮肤科这样吃力不讨好的科吧，这家伙还真傻啊。
　　吴还靠在枕头上看胡辛扬不停开合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
　　这微笑倒是让胡辛扬一愣。
　　吴还大部分时候都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整个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除了第一次在捷运站看到他低气压的黑脸，八成的时间都是同样的睡不醒颜。
　　但这一笑，他整张脸都亮起来，原本看着有点幼齿的脸忽然帅了不只三倍，让胡辛扬一个防守不住，心脏完全命中。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 ！
　　那张不停念经的嘴忽然停了，饶是吴还左耳进右耳出也觉出不对。他微微抬头，由下而上看着他的主治医生，“怎么了？”
　　上仰角露出他颈项，宽大的病人服领子很松，沿着向下是单薄而苍白的锁骨。他眨眨眼，伸手到胡辛扬面前挥了挥，“喂？”
　　这个角度、这个无辜的眼神......已经被20 combo的胡辛扬无法反应，他失态的抬手覆眼，深呼吸两下，果断转身匆匆往外走。
　　不行了不行了他要赶快逃离现场！
　　吴还只能莫名其妙地看他着离开的背影。
　　......这人真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