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对手》袁冠衣

4、四

　　《四》
　　“我是个同性恋。”
　　他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茶，很舒服地倚进沙发座。
　　我眨眨眼睛，下巴哐当一声砸到脚背上。
　　坐在对面的马智文就很有默契的一口啤酒喷了过来。
　　“我的角色。”他指了指我手中的剧本，轻轻补充着。
　　感觉自己头发、眉角、睫毛、脸颊、唇边都是男人的口水，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我脑子拒绝接受这个恶心的现实，于是罢工了。
　　“啧啧，你们两个真没气质。”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纸，轻轻拭掉自己身上沾到的水星，然后抽回我手里拿着的剧本，细心地擦干上面的茶水，再用同一张纸将马智文还在滴答着啤酒的下巴和脸颊略略抹了一遍，最后很准确地投进我大张的嘴里，顺便帮我合上了下巴。
　　“你怎么会接这么个角色？”
　　马智文首先回过神来，咳了咳，抖擞精神恢复他大男人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形象。
　　“别乱想，这不是那种商业肥皂剧，也不是色情的。我看过剧本的，很不错的。”他把剧本递给马智文，“你老婆不是还来约过这个的女主角么？我以为你应该有所了解。”
　　马智文低头翻着剧本，微微皱眉：“我只道她去约了个彩虹的片子，说是文艺爱情片，想来没有大胆激情的演出，便没有多问——你晓得的，她不爱我多问，总嫌我干涉她。我们结婚后她也不拍三级片了，我也不好管太多。”
　　他点点头，对面马智文仍在翻看剧本，他便转过头来望着我笑：“阿威，你把纸吞下去了么？”
　　我倒抽一口气，才意识到嘴里的异物，连忙吐出来，赶快用茶水漱口。天哪，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这下不但有男人的口水，还有衣服上的毛，剧本上的墨，和男人脸上汗水和油渍……呜，晓爱，我好可怜，交友不慎啊，悔不当初啊。早知道林立翔是这样的恶魔，我那天死也不会去民歌餐厅，死也不会跟他打招呼，死也不会屁颠屁颠地巴着他跟他做朋友，死也不会……唉！千错万错，都是我自己被眼屎糊了眼睛，一失足成千古恨，欲回头已百年身……
　　鼻子有点酸。我吸吸鼻子，感觉无限委屈。踏入演艺圈年余，感情越来越细腻脆弱了，尤其在这个男人面前，经常是欲哭无泪的。唉，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
　　他揶揄地看着我：“值得这么激动么？不就是吃了一张餐巾纸而已——”他恍然一笑，“哦，原来你是属羊的！怪不得你被晓爱吃得死死的，她是狮子座的嘛！这么多年来要你吃着人类的食物真是委屈你了。以后我们出来吃饭我会记着给你备点嫩草。”
　　我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再一眼，再一眼，感觉眼珠子要掉出来了，他还是风轻云淡地笑着。如果视线能杀人，他早就被我千刀万剐凌迟处死N遍了。这种人留在世上就是祸害，专门克我们这种纯真善良的老百姓的。好人都是被这种奸佞小人气死的，所以好人才不长命，祸害才遗千年。
　　可惜我不敢骂出口来。上次喝醉了不小心说了这个恶魔两句，就被他扔到垃圾堆里，还把无辜的晓爱从睡梦中叫起来，把我甩给她。呜，那天晚上的恐怖梦魇我不要再经历一次了。啊，不对，晓爱是最好的，虽然那天晚上被你又骂又扁修理得很惨，但是你还是一直在照顾我，我好感动哦。当然，如果你能再温柔一点就好了，不过我理解你睡觉睡到一半被吵醒心里很窝火，所以一切都是林立翔的错！
　　我拿起桌上干净的餐巾纸，狠狠地擦着自己的脸，借此发泄一腔郁闷。啊，好恶心！等下一定要拐晓爱给我好好消毒。
　　他转转眼珠子，继续笑着：“还想吃啊？别不好意思啊，闻是闻不饱的。大家都不是外人，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叫服务生再拿些纸巾来好了，反正这个又不要钱。”
　　他拿起一张纸巾，拎到我鼻子前面晃呀晃：“啧啧啧，来噢来噢。把自己吃肥一点，不然怎么填饱人家晓爱的肚子。”
　　…… ……
　　晓爱，我好想哭哦……
　　我两眼一闭，气绝在沙发座里
　　对面的马智文抬起头来，脸上好像有三根黑线条：“小雯虽然没选上，但我也约莫知道女主角没有激情的演出，还寻思着是个温馨的爱情剧，没想到男的倒有……”他眼睛里隐隐约约有可疑的光芒闪动,“立翔，大哥真替你不值！你的处女作，你的第一次，就要这么葬送在……呃，这个导演是谁？”
　　立翔指指封面：“王瑞恩。”
　　马智文继续慷慨激昂：“啊，这个王瑞恩手中了么……王瑞恩？”他翻回封面，看到斗大的“王瑞恩”三个字，拢聚成一团的眉毛顿时挑得高高的：“真的是王瑞恩？彩虹的那个王瑞恩？前金像奖影帝的那个王瑞恩？”
　　立翔点点头：“而且是他亲自来我家邀请我出演这个男主角的。”
　　马智文大吃一惊，用聚光的小眼睛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林立翔一番，才放下剧本，抱拳揖道：“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未曾察觉阁下原来乃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失敬失敬。”
　　立翔也一本正经地抱拳：“马大哥抬举小弟了，过奖过奖。今后也少不得合作的机会，还请马大哥多多关照。”
　　我瘫死在沙发里，眯着眼不屑地看着这两个做作的男人礼尚往来。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我顿时觉得鸡皮疙瘩哗啦哗啦往下掉。
　　真是受不了。演戏的人都是这样随时能即兴表演么？大庭广众之下的，很没面子呢！我看我还是打消念头不要涉足影视界了，免得被传染疯病。
　　挺身坐起来，我决定由我这个唯一的正常人提出一个唯一正常的问题。
　　“立翔，另外两个主角是谁演？”
　　他终于撤开和马智文惺惺相惜如胶似漆纠缠不休的眼神，分给我一点注意力：“女主角是若绮。”他顿了顿，有点无奈地笑道，“开拍第一天，我在摄影棚见到她的时候，她恶狠狠的瞪着我，说‘学文，你小子到最后居然敢在婚礼上抛弃我跑去跟个男的厮混——虽然我也觉得你长得比较适合BL——但你怎么能忍心抛下我这个内外兼修德才兼备的大美人，太打击我的自信心了。你应该两个都要才对！’你们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在想什么啊，居然鼓吹双性恋。还有，什么叫我长得很BL……”
　　对面马智文的脸色很复杂，好像有点惊惧，又有点庆幸；有点不以为然，又有点幸灾乐祸。
　　我只想狂笑，林立翔啊林立翔，你也有被人损的时候，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啊。忍住，忍住，不能喜形于色，不然给恶魔看到下一报就要落到我身上了。
　　“那另一个男主角呢？”我赶快转移话题，不然不仅我自己要憋到内伤了，马智文的脸色看起来也阴晴不定，脑子里一定思绪紊乱的很，恐怕要走火入魔了。哎，我真体贴。
　　“那个人啊，”大恶魔林立翔奸笑两声，颇有点得意的，“你们猜猜。”
　　还要猜，真麻烦！我打量着林立翔，从王瑞恩选角的标准看来，我猜另一个男主角是——
　　哎，怎么想都应该是我才对！放眼演艺圈，还有哪个人跟林立翔的款型差不多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英俊潇洒俊美无俦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唉，只能说王瑞恩他还不是我的伯乐，没有发现我的千里之才。我要耐心地等，躬耕于EAMI，等待我的伯乐主公来三顾茅庐。
　　“我觉得，阿威挺适合的。”马智文深思熟虑了半晌，开口道。“我知道他不是，不过我想不到别人了。”
　　啊！伯乐！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有缘千里来相逢无缘对面不相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努力地用星星眼眨巴眨巴望着亲爱的马大哥以表达我心中无穷无尽的感激。
　　“……因为他长得也挺，嗯，BL的。”马智文想了想，继续道。
　　…… ……
　　晓爱，什么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今天终于体会到了，近恶魔者必定为恶魔无疑。我这个纯洁的天使在劫难逃了。
　　萨哟那拉，吾爱！
　　我再一次气绝昏死在沙发中。
　　林立翔嗤笑：“怎么会是阿威——”
　　——怎么就不能是我？
　　“他又没有经验——”
　　——你还不是没有经验！
　　“再说他怎么看也不像这个人物——”
　　——我又没试过你怎么确定我无法诠释好这个人物？
　　“那到底是谁？”马智文问道。
　　林立翔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精光四射：“黎华。”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颇为玩味的弧度：“这才叫做棋逢对手王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