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对手》袁冠衣

5、五

　　《五》
　　电影开拍近一星期了，但是我是今天才开始有演出。
　　前几天都是拍主角小时候，由小演员演。因为一直都很顺利，所以也就一直按着剧本的顺序拍。
　　其实演员都比较喜欢这样，顺着剧情的发展，自己心里的调整比较循序渐进。
　　电影与电视剧不一样，后者相对比较固定，一集一集顺着拍；但是电影弹性很大，可能是今天拍第一幕，明天又跳到最后一幕了，所以对演员演技的要求相对更高。
　　其他类型的片子我不介意，但是拍文艺片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按顺序来。
　　毕竟爱情就是需要慢慢培养的。
　　王瑞恩带他来见我的时候，我正端坐在自己的休息室里，抬起一张无比精致的脸，任凭认真敬业的化妆师陈姐在上面手舞足蹈大展身手。
　　据（她）说，演艺圈里千千万万的臭皮囊，就我这幅长得“最像人”、最有可塑性，每每令她最有成就感。
　　据（她）说，当一个人长得太帅时，他的皮相就不属于他自己了。所以我只能、必须乖乖坐着，无私地贡献出“我的”脸让她进行“她的”创作。
　　听到敲门声，我应了声：“进来。”
　　陈姐皱了皱眉：“不要说话！”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有人关上了门。
　　面前的镜子照不到门边的范围。我回过头去看，是王瑞恩。身后那个，应该就是林立翔了。王瑞恩说过会让我们两个男主角见见。
　　我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不满的大姐用力将我的头扳正。
　　“啊！陈姐，我的脖子！”我哀嚎一声。刚刚好像听见我脖子的筋扭了一下。
　　“跟你说过不要动！”陈姐眯起眼，恶狠狠地用手中的眉笔在我眼前晃啊晃。
　　我噤声。微微低下头，我努力用眼睛以向上的角度无限委屈地看着陈姐。
　　这一招向来对女性无往不利。然而她铁面无私不为所动。
　　身后传来轻笑声。我看向镜子，里面已经映出另外两个人影。
　　王瑞恩眉眼均是笑意。身后的林立翔也微微勾起唇角。
　　我轻轻叹口气，心知自己苦心经营的天王形象已全毁。王瑞恩便罢了，我在他面前早已没有形象可言，怎么忽略了还有个外人。
　　王瑞恩上前来，倚到镜子边，看着陈姐给我化妆。
　　“黎华，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就是林立翔。”
　　他指了指我身后的男人。
　　我从镜子里打量他。身板看起来不错，长得还可以，年纪应该比我小，资历明显比我少。
　　他扫了一眼我的后脑勺，又扫视过旁边的陈姐，然后抬起眼，直视前方镜子中我的眼，笑道：“你好，我是林立翔。”
　　我微微挑起眉。这家伙倒是不卑不亢的。
　　我点点头，对他微笑：“你好。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再次噤声。
　　刚刚一点头，让陈姐正在为我描画的眉线蹭出去了一截。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阴沉着脸走开去拿纸巾给我擦拭干净。
　　唉，光鲜亮丽如我，堂堂的艺能天王黎华，却被化妆师大姐给压榨着奴役着。普天之下哪个女人敢瞪视我？哪个女人舍得呵斥我？唯有陈姐尔。
　　我投给王瑞恩一个哭笑不得的眼神。他幸灾乐祸的笑笑，轻轻开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活该！”
　　预料之中的反应。我还了他一个白眼。
　　镜中的林立翔依然笑着，看着我和王瑞恩眉来眼去，眼波流转之间似乎有一丝疑惑。
　　陈姐回来了，伸出她的禄山之爪毫不留情的在我的脸上大刀阔斧地擦擦擦。唉，陈姐的手艺虽然好，就是完美主义的性子要不得。有一点瑕疵就要全部擦干净再来过。幸好我是天生丽质加上后天保养得当，不然任谁也经不起她这般折磨。
　　林立翔依然很安静地矗立在我身后，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面前的镜子中，我看见他正在很认真地看陈姐给我化妆。
　　“陈姐，男演员也需要化那么麻烦吗？”
　　陈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新来的吧？这都不懂。”
　　她丢掉手中的纸巾，捧起我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素颜又仔仔细细的审视了一番，然后拿起粉底往我脸上狠扑。
　　“自然的脸色经过摄像机看会显得很苍白，更何况拍电影旁边还有灯光。化妆是必须的，不管男女。有些男演员觉得化了妆就是娘娘腔，而素着一张脸就开拍，别提多难看了！你以为你长了张脸就真的是你自己的了？那你不如回家照一辈子镜子！你是个演员！脸还不是给别人看的！化妆是对观众的尊重，也是对制作人、导演、灯光、摄影师、编剧、服装、布景、化妆师……对所有工作人员的尊重。这也是一门艺术，绝对不亚于布景、服装他们的重要性！”
　　陈姐边说边泄愤似的一个劲将粉往我脸上扑。我死死闭上眼睛憋住呼吸抿紧嘴巴。
　　林立翔，你害我！
　　陈姐终于解气了，放下手中的粉底。
　　我睁开眼睛，看到镜中身后的林立翔眼中有些许过意不去。
　　看来你不是故意的。算了，我原谅你了。
　　看到陈姐开始给我描眉，他赶紧补上一句：“陈姐真是妙笔生花。”
　　身前的王瑞恩终于忍不住了，喷笑出来。
　　下一秒，他一口气没上来，扶着镜子剧烈的咳嗽。
　　活该。报应不爽。
　　我眼观鼻鼻观心，保持脸部表情波澜不惊。
　　然而依旧感觉到头顶冒出三根黑线条。
　　妙笔生花……
　　我拒绝想象自己脸上开出两朵花的样子。
　　陈姐功力深厚，面不改色。
　　“我也算是科班出身，经验丰富。你要说我是业界第一把交椅我也不会惭愧的。”
　　陈姐以淡淡的语气说着十分自负的话。
　　我脑子里开始冒点点点点——无语。
　　王瑞恩咳了半天，缓过劲来：“陈姐是美术系和设计系的双硕士，副修历史，在进演艺圈之前作过化妆品公司和服装设计公司的高级顾问。陈姐可真是业界的老前辈。你别看她头衔只是化妆师，八几年那会武侠片盛行的时候，几乎都是向陈姐咨询服饰搭配和化装技巧的……”
　　陈姐轻轻打断王瑞恩的介绍，垂下眼，漫不经心地说：“英雄不提当年勇。我年纪大了，早过时了。”
　　十几二十年前，陈姐也是圈内一位炙手可热有口皆碑的化妆师。然而岁月不饶人，时过境迁，年轻一辈层出不穷，创意也是五花八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请这种年级比较大资历比较老的化妆师了。一来嫌她们化妆手法老土守旧，二来这些老一辈的人都有点清高，脾气不太好不说，要价也比较高，而且又坚持自己的风格不愿意随波逐流。
　　陈姐更为个中翘楚，她的火爆和倔强与她的品位和手艺齐名。
　　除了我，她已很少会接工作了。与其说她不接，不如说很少有人会去找她。
　　化妆师大都有自己执著的化妆品品牌和种类，尤其这种老前辈更是一点也不马虎。然而他们执著的那些品质好的化妆品价钱也不会便宜。就算是陈姐，这样曾经响当当的人物，她如日中天的时候，平日过得也是比较节俭的，现在更可以说是有些拮据了。
　　我偏过头看着她，轻轻开口：“哪里话？陈姐的手艺永远是最好的。我从小就梦想着要当大明星要让陈姐给我化妆。从小陈姐就是我的偶像。”
　　话末已有些撒娇的感觉了。
　　此话不算夸张。陈姐大我近二十岁，我上学时她正如日中天。虽然照年纪来说她与我父母同辈，但总不能喊人家“陈妈”吧。
　　……听起来像在菜市场才会出现的称呼。
　　陈姐微微偏过头，沉默了一下，转过脸又是柳眉倒竖。再次暴力地把我的头扳正。
　　“叫你不要动！你再不听我就把你画成关公！”
　　唉！破坏气氛。人家好不容易撒一下娇，陈姐一点都不柔情。
　　我无限委屈地再次闭上嘴。抬眼看到镜中的林立翔，嘴角似笑非笑，眼中一抹了然。
　　奇怪，刚刚还觉得他傻傻的，怎么现在突然觉得这家伙眼神这么明了这么透彻？
　　我陷入沉思。
　　因为方若绮说过，我沉默时，眼睛总是显得特别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