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对手》袁冠衣

3、三

　　《三》
　　有一个很俗的短语：“外表冷漠内心狂热”，多用于形容某某小说中那令女人垂涎三尺的男主角。而我与之相符了一半。
　　我外表冷漠，内心更冷漠。
　　不过我比较喜欢用“冷淡”来形容自己。“冷漠”听起来好像很酷很冷血，然而我并不酷。
　　我觉得自己挺可爱，因为我有时还会呆呆的傻傻的。
　　我也会笑，也常常笑，映着阳光，看起来好像也很阳光，于是我好像常常都很阳光很和蔼。
　　只有我知道，我的心，一年四季都是灰的，凉的，静的。
　　因为不在乎，因为不屑，因为懒得思考，所以一片平静。
　　爹娘的朋友来家里，带来的孩子起初都很喜欢亲近我，因为我很和蔼，总是对他们笑着。他们围着我转着叫着，哥哥，陪我玩吧。
　　然，久了，都散了去。
　　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声声应着；转头，在大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孩子扁扁嘴，回到父母身边，哥哥在忙，没空陪我玩。
　　那父母便会体谅地笑笑，乖，哥哥忙，不要去打扰哥哥。
　　娘轻轻走过来，帮我把房门关上。
　　于是我又落得清静。
　　爹娘性子都很爽朗，会哈哈大笑哇哇大哭，在古龙的书里就是胡铁花，郭大路，熊猫儿之类的人物——很奇怪的，我居然会喜欢古龙的书。也许是因为他也很简洁吧。
　　不知为何爹娘会有个我这样的儿子。小妹芬芬也是开朗活泼的。
　　不过他们对我都是生疏有礼，也许因为我一向都很杰出吧。
　　我不在乎任何人，包括自己。一半的自己。有时我也很爱自己，颇有点自恋。
　　不过一定要说我爱谁的话，我会说，大概家人吧。
　　如果他们死了，我不介意以我的生命换取他们的复活，只要可以。
　　不过如果他们活的好好的，我不会付出更多的关心。一天/一周/一个月一通电话这种事我是从来不做的。只要我知道他们活着，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去打个电话关心一下，更不用说送礼看望了。
　　老死不相往来。只是不含怨愤。
　　只是漠然。
　　我怀疑我的灰色里会出现什么斑斓的色彩。
　　我怀疑有哪个女人会令我牵肠挂肚真情以待。
　　我是天秤。唯一没有生命的星座。没有感情。
　　我是O型。完美的圆，包罗万有，无所偏倚。
　　我属风象。捉摸不定，变幻莫测，亦正亦邪。
　　你不要惹到我，也不要试图勾引我。
　　我没有利益廉耻的观念，我只有自己的原则。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太容易受勾引，也太容易转眼间风清云淡地扭身就走。
　　我变得太快，你还没有享受到胜利的乐趣，就尝到被抛弃的滋味。
　　☆ ☆ ☆ ☆ ☆ ☆
　　“你的眼睛里没有笑。”他说，微微皱起眉，“尽管你一直在笑，但是你的眼睛没有笑。”
　　我微微愣住。
　　感觉自己的唇角渐渐收回了角度。
　　感觉脸上的血色有点退下。
　　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闭了闭眼睛，再张开时，已经又是完美的微笑。
　　“导演，您说的太文学了吧。连眼睛都在笑的时候多半是很开心了吧，要前仰后合了。一般的微笑当然看不到眼睛在笑。”
　　更何况只是为了礼貌的微笑。
　　他顿了顿，有点踌躇地看着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觉得你……好像不大在乎……”
　　导演啊导演，您何必这么斟字酌句？您直接说我笑得虚伪不就行了么。您这么伟大，为何还要这样委屈地跟我说话。莫说我一向波澜不惊，就算我真生气了又能奈您如何？最大不了就是解除和约，然而我是要付一大笔违约费的呀。现实如我，是万万不敢惹您生气的。
　　我静了下来，突然有故很可笑的冲动，想扑上去抱着他挂在他身上像肥皂剧里的女人一样大哭大叫大喊大闹：“知己啊~~~~~”
　　他的眼睛往左下一瞟，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给人感觉不太好接近，不太容易交心。”
　　他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你知道的，演艺圈龙蛇混杂，最好不要让别人对你有不好的印象。不然，惹到了一些牛鬼蛇神，你想翻身就很难了。”
　　今天是开拍第一天。他作为导演出来跟我这个没经验的男主角打声招呼是很自然的，下了班一起吃顿便饭也没什么。
　　只是，为何偏偏只邀请我一个人？就是为了给我这些忠告么？
　　他才认识我多久，他怎能断言我的本性是怎样的？
　　他又怎能看透我的面具？
　　更何况那并不是面具。
　　我笑的时候，从来不是强迫自己笑的。
　　我挠挠头，微微讶异地抬起眉：“会吗？我一直以为我是亲和派的呢！”
　　我一直相信我平易近人的形象是很完美的。
　　他是第一个这么觉得的人。
　　这位前金像奖影帝的成熟稳重果断自信从未在我面前表现出来过，我一直以为王瑞恩比较老实忠厚又有点迟钝，看来是我错估他了，是我自己太自以为是了呢。他毕竟也是演员出身啊，懂得捕捉最细微的眼神和动作，敏锐的观察力和感知力不容忽视。
　　又突发奇想，是否是他有意让我觉得他老实，正如我有意以笑脸迎人，所以我才放松了警惕呢？
　　我是以不变应万变，将自我深藏；他是以万变应万变，喜怒哀乐处处与常人无二，根本无“面具”可言。
　　如同“大隐隐于市”。
　　我撇撇嘴，不论如何，姜还是老的辣。
　　就连对红酒的品位也比我好。
　　我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的潺潺流动的液体，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夏夜里的星空下，没什么品位的阿威带来的那瓶杂牌劣质红酒。
　　起码他是真实的。他的喜怒哀乐，不经伪装和修饰。
　　是不是正因为自己是虚的，所以才特别向往实的东西？
　　是不是正因为自己不在乎，所以才喜欢见他在乎他的晓爱，看他念念不忘，看他牵肠挂肚？
　　是不是正因为自己平静无波，所以才总是惹他欺他，看他欺负不定的情绪和千变万化的表情？
　　是不是只有这样，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同性相斥，眼前这个令我警觉的男人，与我的本质是一样的。
　　只是，他为何要说出来，他识破了我的伪装，以那样一种老实忠厚的表情和语调？
　　对面的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掏出了钱包，准备结账。
　　“我请客”，他说，“算是祝贺你踏入了影视界。”
　　我笑，举起手中的酒杯，敬他。
　　“谢谢导演，你真体贴。到月尾了，我总是会拮据些的。”
　　应该远离这个男人的，我的理智告诉我。潜意识里有点讨厌他。
　　方若绮说过王瑞恩是白羊的。有理想有抱负有干劲有活力的白羊。
　　与我直线相对的星座，完全的相反，却如同水中倒影。不能怪我讨厌他。
　　我的快乐源自我的平静，源自我不容一人的灰色天地，但是他会识破，于是破坏了。
　　然而我敬他，颇有挑战意味的。
　　允许自己在眼里掺进一点兴味。不知他看出了没有。
　　我看你能了解我多少。我会了解你多少。
　　我看我能允许到什么程度。我会不会逃避。
　　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只是现在，我对他有了兴趣。
　　懒得思考不代表不会思考。也许以后我的大脑会因为这个男人而高速转动。
　　然后，反正很快会失了兴趣，横竖撑不过拍电影的这三四个月。
　　我自可以全身而退，从此不相往来。
　　若他日后再来邀约……啊，那到时候再说吧，懒得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