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春上雪》喻燃

7、第7章

　　元旦一过，沈瑜就接到爸妈的电话告知她可以回家了，于是订了去邻省的高铁票，宛春陪着她收拾好行李，林睿东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睿东开车送她们去高铁站，两个女生坐在后座。林睿东说：“最近太忙了，没空请你吃个饭，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沈瑜说：“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你跟宛春好好的就行了。”
　　宛春没搭话，只是附和着微笑。

　　春运还没开始，高铁站人流量并不是很多。林睿东帮沈瑜拖着箱子，三个人一路到安检口。
　　沈瑜挽着宛春的胳膊，笑嘻嘻地看着林睿东说：“男士可以回避一下吗？我有悄悄话和宛春说。”
　　林睿东了然地点点头，放下行李箱就走到一旁去了。
　　“把林睿东支开，想说什么？”
　　“嗯……”沈瑜拖长了尾音，“我说过的话你有没有好好考虑？”
　　“你每天晚上跟我讲那么多话，你指的是哪一句呀？”
　　“啧啧，”沈瑜咂着嘴摇头，“装傻吧你就。你不愿意提就算了，我该说的还是要说。宛春，你要正视自己的内心。”
　　“也许你觉得现在的状态正好，可我不希望你以后后悔。就算你不喜欢苏澄了，也不要这样强迫自己投入一段感情里去。我不是劝你非要和林睿东分手，只是这样不值得，对你是这样，对林睿东也是。当断则断，你一直都比我更加理智，我知道你一定想得明白。”
　　沉默了片刻，宛春给她一个微笑：“我知道了。”
　　她从包里找出那个平安符，放进沈瑜的手心：“小瑜，这个平安符你带好。从前我也不信这些，但如今总觉得有点寄托也是好的。希望它可以保佑你一切顺利。”
　　沈瑜装好平安符，喊道：“林睿东！”
　　林睿东听到声音，转身看过来，沈瑜冲他招了招手。
　　“说完了？”他走过来，笑着问。
　　“说完了，我也该走了。你可要替我好好照顾宛春。”
　　林睿东点头：“放心。”
　　沈瑜和宛春相拥告别，宛春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从眼眶里涌出来，她吸吸鼻子：“小瑜，早点回来。”
　　沈瑜用力点点头，说：“好啦，我走啦，不要太想我！”
　　看着沈瑜过安检，上了电梯，这两个人才转身往停车场走。车子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睿东说：“不用回公司了，那边没什么事了，晚饭想吃什么？”
　　因为开车，他的视线一直在正前方，此刻得不到宛春的回应，他转过头看她。
　　宛春靠在椅背上，始终看着窗外，好像在专注地看着外面的什么，又像是在想着事情。
　　“宛春，宛春？”
　　“啊？”林睿东叫了几声，她才回神。
　　“想什么呢？刚刚问你晚饭想吃什么？”
　　“没什么。我还不饿……”
　　“沈瑜走了你也别难过，等夏天她有假期回来的话还是能见到的。”
　　“嗯……”宛春似乎也无心和他搭话，出神了片刻，又说：“睿东，你送我回去吧。”
　　“那你晚饭怎么解决？家里有东西吃吗？”
　　“我现在还不饿，饿了我就煮个粥。你不用担心我。”
　　“好吧，记得吃点东西，不要饿坏了。”
　　林睿东看她神色有些疲惫，思量着该是沈瑜走了她有些难过，于是应下来，送了她回去。

　　宛春回到家，泡了澡就爬上床，整个人蒙进被子里。然而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压着。大概是沈瑜临走前的那番话让自己心里发堵。
　　她觉得脑袋发胀，此刻只想昏天黑地地睡一觉。
　　然而梦里，她又回到了大学时候。

　　那一次宛春没有课，她要来苏澄的课表，在上课铃响之前从教室后门钻了进去。
　　临床的学生都十分积极好学，基本都坐满了前半个教室。宛春坐在最后一排，目光搜寻着前面的人，终于在前几排看见了苏澄的背影。
　　这一节是临床的儿科学，宛春没有课本，桌子上摆着出门时随手顺走的雅思单词书。她装模作样地听讲台上的年轻男老师讲课，却发现自己临床基础知识太差，听得十分费劲。看看前面的医学生们，都在认真听课，时不时低头记笔记，宛春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好学了。她百无聊赖地翻开单词书，却一个词也没看进去。
　　“关于小儿腹泻脱水程度、性质的判断，以及补液量的计算，大家都要掌握。接下来我们来看两个病例。”
　　老师说着，换了一张PPT，教室前面的投影打出了一张详细的病历。宛春抬起头瞅了一眼，看见那么多字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于是低下头继续看单词。
　　“请各位同学认真分析这位患儿的病史、体征以及实验室检查数据，五分钟后点几个同学回答几个问题。大家可以互相讨论。”
　　于是教室里有了小声的交谈。老师在教室过道转了转，大致看了学生们讨论的情况，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拍手叫停。
　　“第一个问题，这位患者的病史有什么特点？”
　　老师随手指了一位男同学，男生站起来说了个七七八八，老师又补充了两点，答得也算是很圆满。
　　“第二个问题，请给出这名患者的诊断，并说出你的诊断依据。刚刚是男同学回答的，这次女同学来吧。最后一排那个女同学，来说说你的看法。”
　　一直低着头的宛春，心里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一抬头就看见前面的老师正和自己对视：“对，就是你。”
　　宛春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老师走过来，把扩音器递给她：“如果这位患者是你的病人，你会给他下什么诊断？”
　　宛春站在那里“嗯……”了半天也没嗯出个所以然，老师突然看到她的单词书，笑着问道：“你不是这个班的学生吧？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对儿科有兴趣？”
　　此时已经有前面的同学回头看过来，只听一个女生说：“哎，这不是苏澄的女朋友嘛？外国语学院的那个小师妹？”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哄闹起来。宛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就那么一瞬间，她看见苏澄在前排回过头来，惊讶地看她，然后又冲她笑。
　　年轻的男老师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哪位同学是苏澄啊？来替你的小女朋友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的诊断是婴儿急性病毒性肠炎伴中度脱水，代谢性酸中毒……”
　　苏澄站起来，很流利地答了，说完还不忘回头看宛春一眼。
　　这一眼又让刚刚安静的教室添了起哄的声音，宛春坐在最后一排暗自懊恼，她突然觉悟了——自己坐在最后一排，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老师不点她点谁啊！这叫经验教训，她想，最后一排不是随便坐的。
　　一下课，苏澄跑到后面来拉她回去：“走吧，我没课了。”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啊？”
　　“你对儿科有兴趣？”
　　宛春捶他的胳膊。
　　苏澄道：“回头瞧见你的时候还觉得惊讶，但突然想起前几天你问我要这周的课表，我就知道了。”
　　“没想到在你们班也能被不认识的师姐认出来……”
　　“宛春，”苏澄揽住她的肩，“下次再来，就跟我坐在一起吧。我的女朋友怎么能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后面。”
　　听到这句话，似乎刚刚一切尴尬出丑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宛春点点头，挽住他的胳膊：“再也不坐后面了。”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回想着梦里的一切，本该是甜蜜幸福的事情，却让宛春的眼角不由自主涌出了泪滴。

　　宛春已经几天没有和林睿东一起吃晚饭，每到下班的时候他来找宛春一起回去，宛春便推脱，说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林睿东几次张口想问，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只好作罢。

　　三番五次之后，饶是再有耐心的人也不得不问个清楚。下班后，林睿东把车直接开到公司楼下等着，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才看见宛春低着头出来。
　　宛春一眼认出停在楼下的车子，只好过去打招呼。
　　“睿东，不回去吗？”
　　“上车吧，宛春，我有话跟你说。”说话的时候，他微微皱着眉。
　　她站在那里想了片刻，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哪？”
　　林睿东意外地没有答话，他发动车子，一路开走。

　　车子停靠在江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岸对面华灯初上，喧嚣璀璨，倒是和这一边的清冷形成的鲜明的对比，仿佛一水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林睿东倚着栏杆，指指江的那一边：“在这个城市待了一年了，快要离开才发现这里也是个看江景的好去处。”
　　宛春有些疑惑，却听他接着说：“所以想着临走之前带你也来看一次，也许以后我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语气稀松平常，却带着深深的叹息。
　　“睿东，你……”
　　“宛春，其实我们走到现在，你也是没有喜欢上我的吧。”
　　沉默了片刻，宛春低下头：“对不起……”
　　“果然……”他无奈地笑笑，“你一直都很好，从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天开始，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在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而努力，所以我也很高兴。直到后来在你家楼下，看到你对着苏澄那样笑，我就明白了。”
　　宛春愕然。
　　那晚从山上下来，苏澄带她去吃火锅，两个人依旧点了鸳鸯锅。滚烫的雾气模糊了桌旁的窗户，热腾腾的火锅让她心情突然很好，仿佛回到了念书的时候。于是话便多了起来，大多是说些过去学校里的事情。后来苏澄送她到楼下，两个人说起外院院长上课时的糗事，又笑作一团。倒也没多停留，很快两人就挥手道别。
　　“你看到了……”
　　“我去你家找你，就看到你笑的那样开心。虽然灯光昏暗看不真切，但我知道，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也笑，可是从没那样开怀地笑过。”
　　“是我的问题……我原本以为只要我足够耐心，最终总是会等到自己走向你的，可是……睿东，对不起……”
　　他笑得苦涩：“不用说‘对不起’，都说感情是不能强求的。宛春，这一次，就让我来说‘分手’吧。”
　　宛春的鼻子酸酸的，似乎有什么模糊了她的视线。
　　“最近我已经开始办理工作的交接，按照公司的安排，过完年我就直接回总公司了。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她点点头，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说：“谢谢你，睿东。”

　　林睿东的工作交接办得十分顺利，宛春最后一次见他，是年前同事们为他送行的聚餐上。桌上的人挨个敬酒，轮到宛春的时候，林睿东笑得坦然：“宛春，祝你快乐。”
　　此时此刻，宛春才真正放下心底的重担。她给他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和他碰杯：“你也是，祝你一切顺利。”

　　到了春节，宛春照例回了家。过年嘛，无非是阖家团圆，串串亲戚，自然有不少阿姨问宛春：“还没对象啊？”这种时候宛春只能笑笑说自己还年轻。夏家父母面儿上是不着急，如果发现闺女有情况也是要逮住问个清清楚楚的。宛春没有告诉家里和林睿东的事，所以倒也落个清净。
　　春节的假期只有一周，走的时候夏爸爸和夏妈妈送宛春去机场，千叮咛万嘱咐要她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家里。临了夏妈妈还是忍不住说：“有合适的人就处着吧，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个人照应着我们也放心啊。”宛春一声声地应着，有些想哭，这些年在外奔波，也只有过年能够回家待几天，爸妈一直是这样体谅自己。

　　这一趟航班十分早，宛春上了飞机就开始补眠，派发飞机餐的空乘也没好打扰，在飞机落地前才叫醒她。宛春揉揉眼睛，跟年轻的空乘道谢。
　　机场大厅没有空调，而这个时候X市还是冬天的气温。宛春被冻得打了个寒颤，本来还没睡醒的她立刻清醒了起来。她取了托运的行李，就拖着箱子去服务台排队买机场大巴的车票。
　　前面排着不少人，好容易轮到她，她拿出钱和身份证递给窗口里的售票员：“一张去X市市区的票。”
　　“两张。”
　　售票员刚接过宛春的身份证，就有另外一份证件从宛春后面递过来。售票员问：“你们一起的？”
　　宛春莫名其妙地回头，苏澄就站在自己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
　　“一起的。”苏澄俯身把钱递进窗口，笑着看宛春，“真巧，我今天也收假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