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春上雪》喻燃

6、第6章

　　转眼冬天快过去一半，年底将近，公司里开始年末的盘点，同时也要为下一年的业务做准备，于是公司又集体加班。好不容易有一天休假能够睡个懒觉的宛春，在一阵阵的敲门声中爬了起来。
　　她摁亮手机，屏幕上显示的“08:30”让她莫名烦躁。
　　说实话，宛春本来是没有起床气的，可是这难得清闲的早晨就有人在外面通通通地敲门，饶是好脾气的她也有了点儿火气。然而再大的火气在她开门的那一刹那都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宛春！”
　　来人直接给了宛春一个大大的拥抱。
　　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宛春从还未平息的起床气中缓过来，眼眶微微的湿润。
　　“小瑜，这都几年了，你还知道回来，”宛春吸吸鼻子，“快进来。”
　　宛春一边冲着热可可，一边细细打量沈瑜，染成摩卡色的头发剪到齐肩，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圆框眼镜，刚刚拿下的手织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
　　“小瑜，你什么时候戴眼镜了？”
　　“没度数，这不是戴上显得斯文嘛。”
　　宛春笑她。把温热的马克杯放进沈瑜手里，自己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吐掉牙膏的泡沫，宛春抬头问。
　　沈瑜端着杯子倚在卫生间门口：“我姐送我来的啊。早上六点到的，我姐接了我就直接把我送你这儿了。她说公司还有事就不过来了。”
　　“你不回家？这次回来待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吧，总之是过不了年的，”沈瑜有些遗憾地敲着杯子，“在我姐这儿住一阵子再回家，我爸妈都出差了，家里没人，等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再回去。”
　　“你来的还真是时候，我今天刚好休假。”宛春换好衣服，问：“吃饭了吗？”
　　“没啊。下了飞机就奔你这儿来了。”
　　“想吃什么？”
　　“啊，好久没吃过虾饺皇和豉汁凤爪了，还有艇仔粥！”
　　“早茶啊……稍微有点儿远。”
　　“想吃，再远也去！”

　　于是两个人打车到市中心口碑不错的粤菜馆，点了菜上了茶，小蒸笼和精致的餐盘摆满了桌子。
　　宛春笑她：“在X市这种小吃遍地的城市，放着那么多好吃的你不吃，偏要吃早茶。”
　　“虽然我在G市也没待几年，还是挺想念的。那时候咱们不是总去点都德吃早茶嘛，一顿饭从早上吃到中午，撑得走不动。”
　　“我记得你第一次吃榴莲就是在点都德。”
　　“没错，”沈瑜点头，“以前不吃榴莲的我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记着苏澄好像也是不吃榴莲的？”
　　“嗯。”宛春低头舀了一勺粥，才慢慢应道。
　　“说起苏澄，你俩怎么回事儿啊。”沈瑜突然正经起来。
　　“就是当初告诉你的那样，分手了。几年不见，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
　　“感觉你们当初也没说清楚就分手了，搞得我莫名其妙。换成是你，你会抛下医院的事情跑回来吗？”
　　“大概……也是不会的。”
　　“你看吧，”沈瑜微微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些年你心里还是有他，当初分手完全是一时冲动。你们分手以后那小半年你给我打来电话就是哭，简直不分昼夜。现在呢？几乎避而不见。如果真是放下了怎么就不能大大方方见面？而且这些年你不也没再找一个？哦，对了，他不也还单着？”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宛春试图转移话题。
　　“我问我姐的啊。有一回她问我说你是不是认识苏澄，我想了想就顺带把你俩的事儿都给她说了，她还说怪不得这俩人见了跟陌生人似的。”
　　“小瑜，你真是……”
　　宛春扶额，不知道怎么说她好。
　　“我姐说，她几次和苏澄谈事情，最后苏澄都会有意无意问起你。你说，他这不是心里有你？”
　　“我也没见过苏澄几回，大多都是偶然碰见的。而且，”宛春深吸一口气，有些苦涩地扬起嘴角，“我现在也不是单身啊。”

　　宛春提着粤菜馆打包的茶点推开公司大门，后面跟着同样提着袋子的沈瑜。
　　她找到在茶水间偷懒的于萌萌，说：“来给你加个餐，粤海楼的早茶，还算正宗。”
　　“谢啦！休假还不忘记过来，喏，林睿东在叶总办公室呢。”
　　透过叶灵办公室的玻璃门看进去，林睿东还在和叶灵讨论着什么。沈瑜也凑过来看，说：“这就是你男朋友啊？”
　　“嗯。”
　　“一表人才。”
　　宛春等着她的下文，沈瑜磨蹭了一下才一本正经地蹦出来这么个词，听得宛春哭笑不得。
　　“我姐没说过啊……你也是，有主了也不告诉我，我还思量着给你介绍介绍。”
　　“本来想着稳定下来就告诉你。现在，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状态……可能感情还没有那么深吧……”
　　沈瑜没接话，只是摇摇头。
　　正巧，办公室里的人结束了谈话。林睿东推门出来看见宛春有点儿惊讶：“宛春，今天你不是休假么？”
　　“给你送点吃的，”宛春把手里的袋子交给他，然后拉过沈瑜向他介绍：“这是我闺蜜，沈瑜。小瑜，他叫林睿东。”
　　沈瑜跟林睿东打着招呼，叶灵听见动静也出来了：“小瑜？”
　　“姐，我跟着宛春来给你送点吃的！”沈瑜递上茶点，“姐姐工作这么忙还要凌晨去机场接我真是太辛苦了！”
　　在叶灵面前，沈瑜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叶灵推推她：“好了好了啊，这么大人了还撒娇。宛春今天休假，就别拉着她待在公司了。你们俩这么久没见，好好说说话，别在公司添乱。”
　　“知道啦！我们这就走！对了，我今天住宛春家，不用等我回来了！”
　　沈瑜拉着宛春就要走，宛春停下来跟林睿东告别：“睿东，我今天可能和小瑜会比较晚回来，不能和你吃晚饭了。”
　　林睿东似乎心情很好，他毫不介意地摆摆手：“没事，你们好好玩，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那我们走了。”

　　晚上，两个女生挤在一张床上，就像大学时候，她们俩头对头睡，躺在挨着的架子床上，聊天聊到各自沉沉睡去。
　　“宛春，你觉得你现在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
　　“你跟林睿东啊。”
　　“……就这样吧。”
　　沈瑜没接话，沉默了片刻，她突然翻身坐起来：“你这样对林睿东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宛春一愣。
　　“我还不知道你？只中午在公司那一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不喜欢他，充其量是有好感。那你干嘛就这么拖着人家？林睿东一个大好青年就让你这么耽误？”
　　空间里只回响着沈瑜无奈的声音。
　　“宛春，要是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没有回应。
　　沈瑜看向宛春，她正靠着床头出神，并没有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瑜醒来的时候宛春已经去上班了。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宛春留了早餐和钥匙给她，看着桌上那几样，沈瑜苦笑着摇了摇头。
　　收拾妥当，沈瑜抓起钥匙去了京安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坐着排队等号的病人和家属，本来就不宽的过道显得更加拥挤。沈瑜错开一个举着吊瓶的病人，找到护士站。
　　每个礼拜一总是医院最忙的时候，总会有很多病人在这一天入院，于是护士们来往于各个病房，反倒是护士站里暂时没有了值班的人。沈瑜站在一旁等了等，好容易等到一个小护士回来，便上去问她：“你好，苏澄医生在吗？”
　　“苏医生啊？他有个会，”小护士转身看了看墙上的钟，“这会儿差不多要结束了吧，应该就回来了。哎，苏医生，有人找你！”
　　正说着，小护士冲着沈瑜身后喊了一声。
　　沈瑜转过身，苏澄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拿着病历本，神情有些疲倦。
　　“好久不见，苏澄师兄。”
　　苏澄仔细看了看，似乎在辨认什么：“是你啊。好久不见，沈瑜。”
　　“有空吗？一起聊聊？”
　　他沉吟了片刻，说：“等我一下。”

　　京安医院有个不小的后花园，到了这个季节花园里也是一片萧条景象，只有在这种阳光普照的天气，花园里才有了些人气。
　　苏澄和沈瑜并肩走在种满冬青的小道上，这是深冬的花园里唯一的绿色。
　　“你不用上班么？我看你们科室今天挺忙的。”
　　“我昨天夜班，早上刚好有个会就没回去，开完会正好碰到你。”
　　“看来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下次请你吃饭。”
　　“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想起来找我？”
　　“昨天回来的。跟宛春待了一天，她今天上班去了。听我姐说你在这儿上班，这不过来见见师兄嘛。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医院的事情，忙是忙一些，但也充实。”
　　“所以就不想别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
　　沈瑜停下脚步：“我是为了宛春来找你的。”
　　“我和她已经分手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已经分手这么多年了。”
　　“当初你们分手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清楚。明明感情那么好的两个人，就那样阴差阳错地分开了。你知道吗？你们刚分手的那小半年里，宛春常常打电话给我，电话一接通她就忍不住地哭，我在那么远的地方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时候太年轻太冲动于是错过了，可我就不信你一点想要挽留她的意思都没有。自从她来X市你们重逢，你不也总向我姐旁敲侧击地问她的情况么？这些年其实她……”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苏澄皱了皱眉，出声打断她。
　　沈瑜直截了当地问：“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她？”
　　空气突然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苏澄才道：“我心里就算有她又能怎样？她不是已经找到她的那个人了么。”
　　“你们俩怎么都这么别扭……”沈瑜觉得她要被这两个人气死了，“话我就说到这里了。不打扰师兄休息了，我回去了。”
　　苏澄点头：“路上小心。”
　　走出几步，沈瑜突然回过头来说：“师兄，宛春说她还没喜欢上林睿东。”
　　说完便扬长而去，留下在原地怔住的苏澄。

　　宛春下班回来就看到客厅里摆了两个夸张的行李箱，沈瑜正收拾着自己的衣服。
　　“小瑜，你这是把家当都搬来了？”
　　沈瑜过来笑嘻嘻地挽住她：“我姐不是后天要出差嘛，没人管我了，你不能让我露宿街头啊。”
　　“随你住，我只是感叹你居然带了这么多行李回来。”
　　看见宛春打开冰箱拿了几样蔬菜出来，沈瑜问：“你没跟林睿东一起吃饭啊？”
　　“他下午去见客户了，不在公司，” 宛春淘了米，坐上锅，“这周都挺忙，过了这个礼拜就好了。”
　　沈瑜没再问，只是冲着厨房喊：“宛春，我想喝红枣粥。”
　　宛春笑着应了，锅里又添了几颗红枣。

　　夜里，两个女生依旧躺在一起聊天，沈瑜给宛春讲留学的见闻，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宛春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了沈瑜前一晚的话。
　　“宛春，要是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了。”
　　宛春想，和林睿东在一起这几个月，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论起来，林睿东是个好男友，能看出来，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都是源自于喜欢。所以他愿意包容、忍让，甚至是想着办法讨自己开心。而自己呢？
　　最开始接受林睿东，只是因为对他的好感吗？自私地说，更多的恐怕是重遇苏澄后想走出过去的迫切吧。而自己一直逃避的，是与他相处时的愧疚，于是想要做更多事情来弥补。对于林睿东的感情，大概也只停留在“有好感的朋友”这一层，这是无论如何也骗不过自己的。
　　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还要拉无辜的人下水。
　　宛春突然觉得自己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