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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第一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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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封府第二日,包拯在花厅问案——对于复杂的案子,先在花厅私下询问,再上公堂,这是包大人的习惯,展昭也不以为意。午后监督衙役们练武,散了之后从院中走过,远处,当值的衙役领着两名女子出门:竟这么巧,恰是那天在太康县偶遇的两位女子。想起那粉衣女子的聪慧,展昭不由好奇她们为何来此,有何冤情,于是随后进了花厅。
??包拯身着常服,正和公孙策谈着什么,一幅深思的表情,见展昭进来,点头示意,继续刚刚的话题:“只是这位萧姑娘,为何对此案如此热衷,本府有些奇怪。”
??“是有些奇怪,但是她的话也颇有道理,此案从细微处看,童、柳二人确是嫌疑最大,但从整体着眼,二人确实没有杀人的充分理由,更没有滥杀的理由。”
??包拯平日遇到案情繁复,总喜将一切事情从头说给旁人听,以整理思绪,也可集思广益,果然见展昭进来,便向展昭讲述了震惊夔州路的这个大案。有关此案,展昭一路上已经听说,但许多细节却是首次听闻。而此后的事,却似乎更加繁复。
??原来,柳砚君在此案之后,投于德安府亲戚家中,后来,审理结果传到德安,柳砚君心中痛恨童观澜,却毕竟有些不舍,踌躇良久,还是悄然回到奉节,心中犹豫是否要再见童观澜一面。这日来到奉节城外,因天色已晚,而附近的两处客栈都曾是柳家产业,恐掌柜识得自己,便欲寻一户人家投宿。
??到得一户人家,仅有母子二人,住得也僻静。那老太太已经失明,却心地善良,听见一个单身姑娘投宿,热情招呼。晚间,儿子回来,却原来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仿佛是劳累了一天,面色颇苍白,眼神也有些游移,柳砚君一个单身女子,多少有些尴尬,低头招呼一下就回避了。只是一瞥之间,觉得这小伙子有些面善,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其时已是暮春,晚间突然雷电交加,风雨大作。柳砚君本来就满腹心事,这下更加难以入眠,坐在床沿沉思,心中凄苦。突然,她发现雷声之中,竟夹杂着说话声。
??循着声音的方向,柳砚君发现,是隔壁那少年在说着什么,好像提到了“童公子”之类的话。柳砚君顿时警觉,悄悄走到那少年窗前,沾点雨水,捅破窗纸,此时,一阵闪电劈过,柳砚君不由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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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借着闪电的光,柳砚君竟看见屋中供奉着童观澜和柳钰的牌位!
??柳砚君顿觉眼前一片漆黑——不知是因为闪电过了,还是心碎了。
??难道,已经行刑过了?
??良久,才微微定神,凝听那少年说些什么。
??“童公子、柳姑娘,你们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如果我说了真话,那我就会被掌柜赶出来,我娘年纪大了,又瞎了双眼,我如果有什么事,我娘就没有依靠了……再说了,这么多的证据,就算少我一条,也不会让你们洗脱嫌疑……我会为你们立牌位,年年供奉、常常烧纸……童公子,妈呀!”
??少年惊恐万状地发现,面前竟站着晚间那个投宿的女子,而那个女子,正是柳家姑娘柳砚君!
??柳砚君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但是却仍是颤抖着声音:“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就是药铺的伙计,你叫孙睿,对不对?”
??“柳、柳姑娘……”孙睿已经不能成语。
??“你究竟做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害怕?观、童、童公子他,是不是已经……”
??“没有、柳姑娘,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我、我……”
??“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
??孙睿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哇……我说、我说,我再也受不了了,是杀是剐,我都认了,只希望老天垂怜,让我娘……哇……”
??看到孙睿无助的样子,柳砚君心中涌起了同情:“孙睿,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受着良心的谴责,说出来吧,不管怎么样,只有说出来,否则,难道你这一辈子,都在这样的恐慌中渡过吗?”
??伴随着夜阑风吹雨和隆隆雷声,在抽泣中,孙睿终于开口:“柳姑娘,我没有办法,我不敢说出来,其实、其实,童公子真的只买了一两砒霜!”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闪电的白光中,柳砚君如同一尊雕塑,凝立在屋中。
??孙睿虽然年纪不大,但到奉节县的仁康药铺做事以来,却一直小心稳重,掌柜对他很是看重,将砒霜等毒物给孙睿统管。
??三月间,的确只有童观澜买过一两砒霜,但在这之后不久,却又有一两砒霜无故失踪。
??丢失毒物,必然会被赶出药铺,孙睿家有老母,恐惧之下只有偷改录册,将三月唯一买主童观澜的购买数量改成二两。
??谁知不久,童观澜牵扯进了十四人血案,取证时,孙睿才感到事情严重。但是,如果承认偷改账册,不仅会失去差事,且必然被罚,无论是罚金、徭役还是监禁,都是不能承受的,无奈他只能继续说谎。孙睿为此心中自责,二犯人尚未行刑,就在家中竖起童、柳二人的牌位,心中也终日惴惴不安。
??虽然对于童观澜不利的证据还有很多,但如果确定童观澜只买了一两砒霜,而后来在童家搜到一两砒霜,就说明投毒的不是童观澜。
??柳砚君在那一瞬间,完全相信童观澜是清白的。
??也在那一瞬间,她明白,自己一直是爱他的,虽然曾经有过那么深的恨,她并不愿恨他。
??她直接去见刘县令。
??刘县令听完柳砚君的叙述,立刻派人到孙睿家中,但是,此时,那小屋已经是人去屋空。
??孙睿在砒霜失窃一事上说谎,这谎言可能导致一桩大案的真相,两个人犯的性命。他不敢承担如此责任,偷偷离去也是情理中的事。
??但事情却不是这样的。
去孙家的衙役们发现,孙睿家中蛛网横生,桌椅蒙尘,显然是多日无人居住了。
??另一边,药铺掌柜告知,孙睿在一个多月前,此案结案后,即辞去差事,携母离开奉节,家中的房子也空了下来。
??孙睿家的屋子虽在偏僻之所,周围零散也有人家,这些住户都证实,此屋已空了许久,而柳砚君投宿的当晚,也没有人发现屋中有灯火炊烟。
??柳砚君不信,亲至孙家,果然是久无人居的样子。
??难道是……
??刘清辕和柳家素有些交情,圆场道,可能是柳砚君太过担心此案,产生了幻觉。
??但是街头巷尾的传闻就不这么客气了。
??不孝女为了替情郎脱罪,编出谎言,这也是一种解释。
??甚至在县衙中,柳砚君都感到衙役仆佣们异样的目光。
??柳砚君不再说什么,只是在离去之前,她提出要再见童观澜一面。
??童观澜是重犯,柳砚君是苦主,这样的关系,却提出见面,但是,刘清辕还是答应了。但是,童观澜却拒绝相见。
??那一刻,柳砚君心如枯槁。
??为了减少对柳砚君的伤害,刘县令派人用马车直接将她送出奉节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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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唯一的路,也许就是回德安府。
??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此时的心境倒平静下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
??晚间独坐灯前,却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出现在眼前:“您是柳砚君柳姑娘吗?”
??柳砚君点头,心中奇怪,为何有人在此处认出她。
??“我家姑娘请柳姑娘一叙。”
??柳砚君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丫鬟领路,进了隔壁的房间。
??眼前一个年龄比自己略小的姑娘,着黄色衫子,彩绘六幅旋裙,套一件短褙子,腰上别着一个织锦小袋。一头青丝梳成单蟠髻,无珠翠环绕,仅插一柄银梳。这装扮看似简朴随意,却透出精致华贵:短襦乃是郁金香根染就,旋裙是时下最流行的式样,上缀珍珠为饰,那褙子是用八搭晕绣金线蜀锦制成,腰间的布袋也是蜀锦织就,用银线精绣着方胜,头上的银梳,为镀金镶嵌牡丹雕花,主花旁配有繁缛的边饰,精工华美,银梳旁,还配了两朵新鲜的海棠花。
??一时猜不透这女子的身份,柳砚君道个万福:“小女柳砚君,敢问姑娘是?”
??“柳姑娘,请坐。我名叫萧碧鸿,今日请姑娘前来,只为一事。”
??“萧姑娘。不知是何事?”
??萧碧鸿道:“乃是和童公子的案子有关。”
??看到柳砚君蓦然惊起,萧碧鸿笑道:“柳姑娘,此事说来话长,但是,现在我只想告诉姑娘,我和你一样,相信真正的凶手不是童观澜。”
??为着这一句,柳砚君泪流满面,这是几个月来,第一个对她这样说的人。
??“为什么,你相信他不是凶手?”
??“他不是只买了一两砒霜吗?”
??柳砚君惊讶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女子。
??“你不要惊慌,这是我的随从趴在县衙屋顶偷听来的。我却不觉得这是柳姑娘的幻觉,不知姑娘怎么想?”
??“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当时的确在孙家投宿,这些话,就是孙睿亲口说与我听的!”
??萧碧鸿道:“既然如此,你甘心童公子就这样被冤杀?”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我信。”
??柳砚君低头不语。
??萧碧鸿又道:“我信,不一定能为童公子申冤,但是,有一人,他若信了,事情则还有转机。”
??“谁?”
??“开封府尹,包大人。”
??传说中那个铁面无私,追求真理的包青天。
??“可是,”柳砚君却有些犹豫,“听说包大人因为弹劾张贵妃的伯父,已使圣上不悦……”
??萧碧鸿眼中波光一闪,旋即笑道:“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试。柳姑娘,我陪你上京可好?”
??“怎敢劳烦姑娘?”
??“无妨,我本来就对此案颇有兴趣,正好也回去一趟。”
??“原来萧姑娘是开封府人?”
??萧碧鸿摇摇头:“不是,只是有一个舅舅在开封,顺道去看看他。”
??柳砚君道:“萧姑娘,我此次,是私自离家,本为他见一面,现在事情有变,我不知是不是,我,能不能容我想一晚上?”
??“不妨,姑娘可慢慢思量。”
??次日一早,打点好简单行装的柳砚君便出现在萧碧鸿的门前:“萧姑娘,有劳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萧碧鸿道:“既然姑娘此次离家未告知佳人,需要让我的随从帮你带信回家,以报平安吗?”
??“不,如果他们知道,我就不能成行了,我总要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
??萧碧鸿吩咐一声,一个时辰后,一行人便上路了。除了两人之外,还有两个随从,昨日的丫鬟却不在。
??一路上,柳砚君仍是郁郁少语,但碧鸿向她询问案情,她倒也知无不言。闲聊中,柳砚君得知,萧碧鸿的父母已过世,为她留下一些产业,购置了房屋良田,由舅舅打理,算是衣食无忧。萧碧鸿自幼习医道,平日对刑名颇感兴趣,此次才会关注此案。马车的小桌里放着医术和针灸铜人,看来她的话不假。柳砚君仍奇怪碧鸿为何热衷此案,但心知她不愿解释原因,也就不再多问。
??两位随从甚是心细,将行程安排得十分稳妥,并不昼夜赶路,也未风餐露宿。这位萧姑娘好管闲事,路见不平总要问上一问,两位随从总是默默守在一旁保护。
??自包拯知开封府后,撤去门牌司,百姓可直接递交诉状。因此到达开封后,在碧鸿的建议下,柳砚君既没有击鼓鸣冤,也没有写具状纸,只是递交了一封信件。因言明此信和奉节血案有关。果然两天后,包拯即请柳砚君到开封府,当面了解案情。
??原来这姑娘到开封府来,还是因为管闲事。展昭因此笑道:“大人,公孙先生,属下觉得,这位萧姑娘介入此案也许并无隐情。属下此次回京途中,曾与她和柳姑娘有一面之缘。”当下将在太康县的见闻一长一短说了:“大人,看来这位姑娘只是对刑案本身热衷而已,故而才会带柳姑娘上京。属下倒觉得,这位姑娘虽不身负武功,却有几分侠气。”
??包拯得知这段逸闻,也觉有趣:“原来这位姑娘倒如此灵慧,难怪方才言语不俗。”
??包拯对案情经过本已有些耳闻,听罢柳砚君的陈述,也觉得,此案证据充足,柳砚君提出反证,但证人却不可寻,无法翻案。但碧鸿却提出异议。
??“包大人,所谓当局者迷,其实对于此案,办案者总囿于案子的细节,但假若跳出细节,从案情整体观之,则童、柳二人为凶手的可能性极小。”
??“哦?”
??“大人想,童观澜和柳砚君如两情相悦,那么,即使柳员外暂不允二人婚事,童观澜也不该起杀念,对于父母不允婚,其实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决不是杀人,而是私奔。如果他杀了柳员外,一旦案情真相大白,他又怎么可能和柳姑娘双宿双飞?就算是无人知晓,心中也会背上罪孽。而如果二人私奔,成功则可以结为夫妇,柳员外则不得不认下这门亲事。即使是失败了,最多是抓回女儿,赶走童公子而已。童观澜的供词中,也提到私奔,小女倒认为,这未必是谎言。”
??包拯沉吟:“此言有些道理,但毕竟是猜测。况且,此案中,还有珍珠失踪,也许童观澜杀人另有缘由。”
??“不仅如此,如果说柳钰是从犯,就更奇怪了。柳府的人全部中毒,柳钰一家却幸存,必定会遭到怀疑。如果柳钰真的下毒,那么,在下毒当晚逃离才合理。可是他们一家都没有离开,总不是等着被擒吧。而且,毒死十余人,此事定然不是仓促起意,如果童、柳二人密谋,那么柳钰应当早将父母迁出奉节才对。童观澜也一样,在案发前,童坚并未离开奉节。”
??“或许是童坚以及柳顺二老不知内情,不愿离开?也许是二人怕别人起疑,才故意不将父母带离奉节。”
??“可是,这也只是大人的猜测,大人您难道不想当面询问一下,当时童、柳二人究竟有没有这样做?难道您不想看一看,这二人是否不肖,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父母?”
??见包拯遭到反诘,侍立身后的衙役喝道:“大胆!”
??包拯举臂,示意衙役不必阻止:“你且说下去。”
??“是。纵观此案,如果童、柳二人是凶手,则二人对于此案的规划似乎有多处矛盾。在一夜之间毒死十四人,手法干脆,预谋完备,但却又有很多不该出现的失误,比如购买毒药;还有,那个被枭首的家丁;童观澜只身出逃又返回。至于柳姑娘遇到的药铺小伙计,不论是真是假,为何小伙计在结案后立刻离开奉节,似乎也有隐情。诚然二犯已经画押,但这些疑问却总是未得解决,难免始终不遭诟病,柳姑娘来开封府,并未击鼓鸣冤,只是私下告知大人,希望大人能将这些疑点澄清,还案件的本来面目。即使是维持原判,也让天下人心服。”
??这番分析,展昭听来也觉颇有些道理,遂道:“大人,但此时张尧佐大人一案尚未结案,如接下此案,如何分身?”
??包拯叹道:“俗语说‘人命关天’,死刑不经复核,立国之初或有无奈之处,但至今实有诸多弊端。不仅是本府尚无精力过问此案,且开封府也无权介入。”
??公孙策在包拯向展昭复述案情时就一直沉默,此刻开口道:“学生倒想到一人。大理寺卿许闻义大人。许大人为人刚正不阿,且大理寺本就司刑狱,此案重大,虽未行刑却已判定。大理寺复审也在情理。”
??经这么一提醒,包拯也觉此法可行,笑道:“甚好,本府明日上朝便和许大人商议此事。”
??许闻义和包拯平日并无深交,但包拯为人耿直,不徇私情,在朝中并无若醴之交,众臣早已见怪不怪。
??许闻义得知是夔州奉节的案子,表示愿意去往奉节调查,包拯也就放心了。次日将柳、萧二女子召入开封府,告知此案将由大理寺卿重审。
??萧碧鸿闻言有些意外,随即说自己近日将有事离开开封,因她并非此案证人,包拯也未留意。
??然而,一月之后,一日正午日色黯淡,包拯正奇怪时,当日许闻义从奉节传书回京,言已复查此案,并无冤情,但对于包拯提出的疑点,却未加以解释。包拯怀疑天象预示此案另有隐情。因信中言大理寺已下令按时行刑,情急之下,急忙修书,令展昭面呈许闻义,请他收回成命。自己也立刻启程赶往奉节。
??未料许闻义断定此案并无隐情,若非隆昌郡主相助,则恐怕已难挽回局面。
??等到开封府一行到得奉节,未料却遇上了萧碧鸿。见面时,碧鸿只说自己恰好经过夔州,顺道来看看案子。至于重要证人柳砚君,许闻义询问案情后,并未带她至奉节,萧碧鸿劝她暂不必回德安府,已将她安置在开封自己的宅子。但包拯回忆起自己将此案荐给许大人后,萧碧鸿匆匆离开,后来又特别留下柳砚君。莫非,她竟预料到此案由许闻义重审不会有结果,故而先行回到奉节私下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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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按照宋朝法律,到衙门里告状的人不能直接到官吏面前递交诉状,要由下属"门牌司"来转达,这使许多百姓受到刁难勒索,敢怒而不敢言。包拯到开封府之后,马上撤去了"门牌司",让人将衙门的大门敞开,允许百姓直接到公案前陈述递状,这从根本上杜绝了官府小吏们对百姓的盘剥。
?2.宋代初期,基于当时的特殊社会背景,规定州级审判机关对于死刑案件具有定判权,不必报请中央核准。中央刑部只在死刑执行完毕以后进行事后复查。但自北宋中期(神宗)以来,死刑案件必须由提刑司详复后才能施行,州级机关不再享有终审权,并逐渐形成为一种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