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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 ·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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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器心兵】
——02——
关大筒正在溪边洗脸,侧后方是片葱郁的树林。
这位置乃是精心挑选过的,山溪在此处恰好有些许转折,叫他可以不用完全背对着来路。
关大筒又掬了一捧水泼到脸上,溪水清凉,沾到嘴上的一些尝起来亦颇甘甜,可他洗得快将面皮搓破,仍是觉得头大如斗昏昏沉沉,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水里才舒坦。
距离探问消息又过去将近一日,关大筒把沿途能留暗记的地方找了个遍,半个记号没瞧见,想来是追命独自办案,也没想着要与人联络,自是不必节外生枝;另一方面,关大筒虽然在部分隐秘而又显眼之处做了暗记,可这一天下来,追命也没突然出现。简而言之,用尽了办法,还是没寻着追命。
——再找不到人,他可要撑不住了。
关大筒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两手并拢又去掬水,这次一捧水刚糊上脸,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声轻呼。
“大筒。”
声音很熟,声音的主人是关大筒现在最想见的人。
他顿时停止全身动作和声息,静了一刹那才猛然回头,结果背后除了绿惨惨的草和树,并没有一个追命站在那。
——难不成累出毛病了?
关大筒心里犯了嘀咕,人却一时不敢有分毫松懈。万一真是有人弄出声响,只他不留神让水声干扰,听成了追命,又无警戒,岂非正中来人下怀?他一琢磨,干脆将包袱移到胸前系牢,反手自腰后摸出两柄钢刺,脚下踩个丁字马,全神戒备以防有人突袭。
虽然他怎么听都觉得四周无人。
而且追命何苦跟他装神弄鬼?
关大筒屏息凝神待了半晌,莫说没有人突然出现,这一会儿连只鸟都没飞出来过。正当他暗忖过分多疑,且将兵刃收了回去时,他跟前最近的一棵大树蓊郁的树冠里忽然窸窣响了几下。关大筒一震,噌地又取了分水刺出来,略一思量,心道既然已是敌明我暗,索性明个彻底,于是扬声喝道:“好大胆子敢惦记爷爷,速速出来受死!”
“来了,来了。”
声音合着风声树声,沉沉的发懒,砸得关大筒碎成稀里哗啦,闭眼哎哟一声,还嫌不解气,跺了跺脚把钢刺甩进地里,表情才见舒缓些。
“你耍着我很有趣吗!”
那像片叶子又像一颗石子,稳稳落在关大筒眼前的,自然是追命。
追命一着地,立马俯身捞起两支分水刺,递还给关大筒,才笑着说道:“不赖,还算警觉。”
关大筒气哼哼瞪了瞪眼,瞪完倏然变了神色,解下包袱向追命道:“二爷有案子要你接手,让我送信。”
“要我接手?”追命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还没打开已又问说,“二师兄受了重伤?而且怎会那么远来找我。”
“二爷没事,他说还要去蓬莱,不然肯定自己来查了。至于案子——咳,你自己看,我又不知是什么事。”
关大筒说着话,忽觉气提不上来,忙倒了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追命边拆包袱边随口问道:“几时启程的?”
“三日前上午,该没耽误事。”
追命默默颔首,一言不发地拿出铁手的信、曲角寒记的验状,还有被杀那人的衣服、铁圆饼、镰刀等物,大略瞧了一眼,忽然走到旁边树下一片较空的地方坐下,然后才抬头看了看关大筒。
关大筒赶忙上前,站在一侧,表情有点紧张。——他算着自己没犯错,难道紧赶慢赶还是送晚了信吗?
要说追命看过来的眼神,确实有几分怒色。
关大筒瞧着情势不对,正要认错,追命突然低叹一声说道:“东西我自会看,你躺下歇歇。”
“啊,我不用,我没事。”
“逞强?未准之后还有要你忙的,要是累倒了,帮不上忙反成累赘,快歇。”
关大筒犹豫一会儿,点头应了声“是。”
他睡下以后,追命一样一样查看起那包袱里的东西来。
铁手的信里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还嘱咐他此案和三月前冷血在莆城经手的案子或有关联,可以多留意;又说如需助力,可去终南山连屏峰寻“连屏双绝”相帮,只消呈上曲角寒的密信便可。追命看到此处愣了愣,将信封正反倒腾几下,忽见纸缝里夹了张长两寸宽一寸的小纸片。拈出来一瞧,纸片上写了“下山助人”四个大字。
追命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密信,他若不收严实,眨眼便要随风而去。
可是收哪好呢?
他在自己身上摸了个遍,忽然灵机一动,用铁手的信——当然是已读完的——裹着曲角寒那密信叠成个方片,塞进衣襟一处开口的夹层里。
收好信,追命又去瞧曲角寒的验状。验状细处写得也分明,大概说那人身上旧伤不少,新伤只肩颈两剑,中剑后没有立时便死,当是后来血流得太多才断气。追命翻出那身衣裤,确见肩颈处被破了一些,割破的地方隐约有干涸的血迹。只是验状还说,死者口中有血沫,既然喉咙无伤,可能是脏腑破了。
——脏腑破裂?该是内家功力震伤了?
铁手信里说凶手或许不想此人立刻毙命,故而未下杀手,可是肩颈两剑和此份内劲,单有其一足可叫这人慢慢才死,何必多此一举?而且如为内功所伤,照理说尸体被发现已死了些时候,是拳是掌,都该能留痕。
追命正琢磨着,余光忽扫到手上衣物,停了一停,又瞥一眼旁边已打起鼾来的关大筒,不由比较起来。关大筒穿的衣物,表面看来寻常已极,实际与众不同,神侯府给一众暗线都配了贴身软甲,织布时掺了银丝,衣料也是府里统一配置,自非常物;可追命手里这衣服亦不平常,样式普通,衣料却也相当不错,虽是棉布,但是摸上去细滑柔韧。
追命轻轻使力抻那衣服的衣襟和背心,仔细看了半天,确信其中没织进去什么金银丝线。
他松了口气,忽然笑起来的时候,神情有些自嘲多心似的,——就算此人背后也有个组织,总该不会是了不得的大势力。
恰在此时,树叶间落下的几缕光,共那溪水反射出来的几点阳光,正照到追命脸上。他下意识扬手去当,忽然瞧见手里的衣服映着阳光居然隐隐变了色。追命一惊,再去细瞧,又只是件洗得有些微褪色的黑色衣裳,再怎么对着光照都没闪出方才像是青紫的颜色。
但是这么迎着光看来看去,还真让他发现了一点铁手和曲角寒两个人都没看出来的东西。
在那衣服左侧腋下位置,有个黍米那么大的小洞,边缘的线断口崭新。这位置怎么磨也磨不出这样规整而细小的空洞,而且那小洞眼里侧,沾了一丁点血,已然干了,细嗅才有腥气。追命像有了些头绪,又似乎更加迷惘,恨不得自己曾亲眼见过尸体,偏这一项绝无可能,他也只好暂时将衣服搁在一旁,继续去看镰刀和圆铁饼。
镰刀是再普通不过的镰刀,铁手早仔细察看过,在信里说说是涂了层毒液,晾得干了,得沾些水或血才能溶开毒;那日之所以毒倒了一片草,恐怕不过是沾了草叶上晨露的缘故。追命也瞧镰刀上并无血迹,便又将其拿块布包裹好了放起来。
圆铁饼可当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追命一边想铁手信中所言,一边对着那玩意犯难。——奇门兵刃?兵刃?镜子当兵刃?
——哎?兵刃。
他放松了气息,伸展开手脚,放空样的也歇息起来。约莫一个时辰后,旁边的关大筒逐渐散发出一些将要清醒的气氛,追命又等了一会儿,关大筒果然悠悠醒来了。他的精神显见着变好,看见追命在旁斜眼瞧他,不由搔搔脑袋咧嘴笑了笑,又怕追命还要训他,眼睛一眨想出应对的主意来。
“大哥,听说焦渡出了奇案,是什么事啊?”
追命单拎了圆铁饼出来,回道:“焦渡的案子等下细说,你先瞧瞧此物。”
“这是什么?”
“二师兄不是平白无故让你来呵,”追命将铁饼放到关大筒跟前,轻轻点两下,笑道,“巫贯,家传的本事可还记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