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 万殊歌哭》薅仔球

9、二 · 03

　　【第二章 无器心兵】

　　——03——

　　巫贯是关大筒真正的名字。

　　关大筒当然也不是假名，但这名字更像个只有现在的绰号，巫贯则不同，——“巫贯”就是巫贯的身份，不仅有过去有现在，必须还得有将来，连死亡都一并管着。

　　他是广南“无器心兵”巫家现任家主巫雩决唯一的嫡亲弟弟。

　　如今，江湖上说起擅制奇门兵器的门派家族，头一个想到的多半是东北大车店，号称着“兵器大王”的黑面蔡家那一伙子，但其实三十余年前，和蔡家遥隔万里相对的广南巫家，才是武林中人慕求奇兵利刃的上上之选。

　　那时巫姓一门还没有“无器心兵”这个名号，但却比现在有名气得多。

　　流星一瞬的名气起于前任家主巫雩瑱，这个在广南深山里秘密延续了近百年的家族，自此人上任后没几年，便在江湖上掀起了神秘而浩大的声势，他们越避不见人，世人传得越热闹。但在巫家如日中天之时，这一家族却又猛地步入了不可遏止的衰退之势。

　　乍兴骤衰怪不得巫雩瑱。

　　他经由家族里宗支二系的领头人物推选，又在所有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才得以上任，能力自然出众。巫雩瑱接掌家族之时，曾立誓要带领族人以绝世之姿成就万世芳名，其后他也确实恪守祖宗规矩，除非必要绝不主动与外界有过多牵涉。

　　所谓必要的缘由，近了说是去周边村寨购易粮米肉菜，远了却是真远，天南海北都去得。原来巫家之所以能在兵器锻造上颇有建树，除了依仗世代累积的手艺经验，更有赖于自前朝时传下的一册《寰宇金藏》，记有各地矿脉；此书实乃族业之根基，是以巫家长老们再不愿意，每年仍要派人出去勘矿探石，以补正书册所记。

　　而为了让巫家流芳百世，巫雩瑱认定家族需有一技之长，他思来想去，选定了奇门兵刃这项生意。不论别人上门来求的是多么难以打造的奇兵利器，只要人家能找来，巫家人必定竭尽心力完成所托。

　　便是这样一个热忱勤恳工艺精良的家族，在大热之后不浮不躁，兢兢业业又经营了十年后，竟然沦落到门庭冷清的惨状。

　　亲手造就的辉煌转瞬即逝，百年家业眼看将丧于己手，巫雩瑱明里淡定从容，实际上已经愁白了头，和族内两位主祭商量着，接连遣了多人出去探查为何来访的人日渐少了。

　　查回来的结果让他满头的白发扑簌簌掉个不停。

　　原因之一，是巫家造出来的兵刃，不知何时似乎成了奸邪之徒才使的，走正道的人愈发不愿去沾上巫家，生意自然越做越少。巫家名声在外，慕名而来的自有心怀义气之士，但江湖上的正道正派——哪怕是自诩的那些，多少都声张着要光明磊落，便是兵器也绝不用淫巧之物。久而久之，跑去巫家求奇兵的十有八九打从开始就没安好心，求得兵器后，干的也尽是恶事，这样一来二去，巫家的名声便更坏了。

　　原因之二，有着巫雩瑱专攻奇门的规划在先，巫家擅长的兵刃，在江湖人的口耳相传里，便日益偏向怪奇惊人一类，上门的人亦渐以此为目的。初时巫家人还觉欣喜，锻造那些机巧极精密的兵器，于他们而言是格外有趣的挑战，名堂也着实容易打响，但是几年过去，他们拿到手里真正独特的兵刃图样已逐渐少到可怜。毕竟，就算巫家百般保证绝不泄密绝不复制，那些个构想出来奇特兵刃的，也不愿自己的稀罕想法给这样的锻造大家族知晓。

　　方到此时节，巫雩瑱终于警醒，再不能任着江湖上谣言四起，得让巫家人自己出去现身说法，证明他们家族既无私心，更绝对不会为虎作伥，助力那些伤天害理的恶徒。

　　但是说起来，在不入江湖这点上，巫家比后来盛起的黑面蔡家有过之而无不及。蔡家至少在黑白二道都有混迹的族人，巫家秘密族居在深山之中，虽然打造着江湖人不可或缺的玩意，自己家门却实不能算成江湖帮派，说成主顾稍为特别的边域巨贾倒还更贴切些。

　　他们原没想过改变这种局面，而今被逼得非要违背祖宗训诫去闯江湖，实在令人担忧害怕。

　　当然其中亦有不少人心里对此抱有极大期待。

　　结果被迫的和自愿的，出去闯了一趟都没讨着好，饶是巫家名声还盛——且不管是美名或恶名，武林道上的人当他们是铁匠的多，认他们是朋友的少。

　　况且他们这一大家，十之七八武功都排不进江湖上的大小名榜。

　　这一下重击，打得巫雩瑱已快秃了。

　　眼看着家族就要垮坍的危难之际，族里突然有一帮青年人站出来，声张着家主之任当委以有能之士，要争巫雩瑱的位置。巫雩瑱乍闻此事，既惊而怒，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聚众“起义”的居然是族中心思最为机敏、心志最为忠诚的那些骄子，他不相信他们会在家族遇到难关的时候，还做这样雪上加霜的事情。

　　家族里的小孩，巫雩瑱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于是，他把所有“反军”都叫到身边，和他们长谈了一天一夜。

　　这整整一日过后，巫雩瑱不顾宗支二位主祭的担忧和暗中透露给他的反对，召集了族人，颁布了几条任务，说是三个月内完成任务的便是下一任族长候选人，如候选人中还能再有经得起他和主祭考核的，他便即刻退位让贤。

　　那些任务难得要命，靠一人一时之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三个月后，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出现在全族目光中的，果然还是那帮叛逆的年轻人。这帮极力抗争家主的青年少年里，打头阵扛旗的是宗系主祭的长子，真正出谋划策的却是当时年仅十岁的巫决。

　　——那时候她还不叫巫雩决。

　　但是短短一年后，她便成了这个家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掌之人。

　　继任仪式举行完后的第二天，巫雩决立刻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差点让她又成为巫家史上任期最短的家主。

　　一者，此后巫家当以“不器完心”为志，不困于兵刃，不迷丧人心，切勿沉溺钻营奇巧而忘鑄兵之根本；二者，巫家将以“无器心兵”为名号，须得有造有创，不可只作他人之匠。于此前提之下，巫家族内设三门六堂，搦英门下鲸幽堂、流终堂擅思法式图样，恒固门之一千堂、没川堂则专职冶炼铸造。

　　第三门是什么做什么，巫雩决说——

　　“暂时保密。”

　　在作出这些疾风般的安排之后，巫雩决换上更符合她年纪的态度、语气、表情，愉悦亲切甚至略带欢快地提出了一条建议。

　　她要求家族敞开脚步，去那些繁盛的地方走走闯闯。

　　——她要让“无器心兵”在中原武林打出名声来。

　　这项提议几乎遭遇了全族反对。

　　前一波违逆祖训外出闯荡江湖的巫家族人，尽数铩羽而归，还有些魂归异乡，心有余悸的巫家人都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违背祖先规矩随意出门了。——别人嫁来他们这或是入赘都可以，但是让他们走出家族领土去，那是万万要不得的。

　　巫雩决于是暂缓了这最后一项计划。

　　只是，她会经常劝族人去周围的村庄市镇多玩一玩，这是大家偶尔会做的事，反抗的声音便不那么大了。后来，巫雩决又指名道姓拜托一些人，到邻近的州路逛一逛，顺便替她捎些特有的土产回来。

　　那些人当然是她的兄弟姐妹——伙伴。

　　他们带回来的也不止土产，还有许多讲着外面故事的人。

　　一年之后，当巫雩决再次提出让大家走出门去看看时，响应的族人果然多了。

　　大部分是年轻人，小部分是心仍年轻的人。

　　他们忐忑而去，欣喜而归。

　　这时候，巫雩决忽然宣布了三门最后一门定为邅徙门，门首一人及下设游归、衡御二堂之顶元，均将从这些人里选出，负责的乃是种种对外事务。

　　族里一方面没甚异议，一方面想出去走走的氛围却更热烈了。

　　颠沛起伏的家运实是病灶深埋，巫雩决挽危厦于将倾，穷根究底断了病根，也又花了十多年时间，才让巫家以“无器心兵”的崭新面貌，渐渐重回江湖正道的视线之中。

　　但巫雩决一目千里，却未曾想过自己重兴巫家的举措，险些令她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爹娘早亡故了，抚养她长大的祖父两年前也急病离世。

　　尽管在家族里有许多亲戚，但对巫雩决来说，她只剩下一个弟弟。

　　巫贯从会走路起便经历过和他姐姐一般严格的精英式训练，也始终以成为巫决的左膀右臂为目标，——他自小就相信阿姐总有一天会成为家主，所以不论多么苦累也从不曾懈怠过。

　　只是他没料到巫决那么快就承担大任。

　　巫贯更没料到，在自己还没成熟到可以辅佐巫雩决时，他的生命轨迹忽然发生了预想之外的巨大转折。

　　那让他离开家很多年。

　　而如果不是追命，巫贯可能这辈子都不敢再想回家这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