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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 ·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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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怪兵刃】
——05——
辰时四刻,曲角寒刚出北门,远远便望见铁手背着个包袱,垂手站在路边的大树旁,神态和周身的气氛都很不像在等人。他很自然地站在那,同树与风和谐一体,但在发现曲角寒的一瞬间,乍起波澜似的泛起股跃动的生命感,可也眨眼间便回复了和静。
曲角寒不禁长叹一声。
这人还如此年轻,修为已然称得上一流,再这样潜心凝神连个几十年,保不齐能白日升仙。
他又叹了一声。
——早知道他也该趁年轻时候好好学内功,变不成彭老祖总能变个神龟长命百岁。
曲角寒想到这,忽然一愣,接着摇头笑起来。
笑叹之间,他已缓步来到了铁手跟前。
越离铁手近,曲角寒越觉得自己仿佛在走向一堵高不见顶的铁壁铜墙,那墙的势头就像要砸扁他一般。
曲角寒立刻反省自己是否敌意太重。
他稍为收束了备战的姿态,果然铁手那山阿欲倾的压迫力也轻了点,曲角寒苦笑一声哀叹起来。
“哎,我开始后悔出这馊主意了。我取短避长,跟你拼掌法,打是一定打不过了,再叫你揍得落花流水,回头到处去宣扬,我这辛苦大半辈子才攒起来小小名声,肯定落得晚节不保。”
铁手淡笑还嘴道:“前辈又在说笑。”
曲角寒却一怔,他原以为铁手是全神戒备才会那般迫人,故而有意作诨想借以缓和气氛,谁知铁手该笑该说,铁壁铜墙还是巍然耸立,破绽全无。曲角寒不得不警醒精神,引着铁手走到离大道稍远且较为空阔的一片地方,选个位置站好,等铁手也在不远处站住,放下了包袱,才悠悠说道:“先讲好,你别使全力打我,这套掌法我只会皮毛,没真用它和人交过手,只想试试罢了。”言毕,曲角寒耍赖样地嘻笑三声,笑声甫住,人竟也同时不见丝毫玩笑气息了。
“既是切磋,必当点到为止,”铁手微收起些笑意,平稳吐息,昂扬作了个揖,“晚辈渴仰藏意潜掌已久,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曲角寒舔着嘴唇点头,突然皱眉在铁手和他之间打量几眼,默着稍稍挪后了半步。待脚下站定,他忽将右臂背到身后,反手掏进腰带抓牢了,左手则斜斜拦在胸前,掌锋顿凛,扬声道句“讨教了”便直冲铁手而去。
差点杀了铁手一个措手不及。
一来他正在想曲角寒为何单手应战,——虽然江湖上最擅使藏意潜掌的确是独臂;二来,铁手亦未料到,曲角寒单手应战竟会采取先攻之策,他心里念着藏意潜掌这名字,还当是个伺机而动后发制人的路数。
铁手一时分神,手脚却没阻碍,竟迎着曲角寒往前送了一步,抬手欲与其硬拼一掌。
曲角寒似也无惧,掌缘径直劈在铁手掌心,铁手自然压腕扣制,曲角寒蓦地手指疾曲,变掌为爪去擒铁手脉门,哪料触及铁手臂腕,曲角寒又突然并指似箭,刺向铁手尺桡之间。
指尖劲力薄放而出,隐然琤琤作响,铁手小臂上却是连个红肿也无。
曲角寒眼色一寒。
铁手的神情亦猛地一凛。
曲角寒像变成了一只高天之上盘旋的猎鹰,锐目眈眈盯着猎物。而在这瞬间之前,曲角寒都像条藏身草丛间的蛇,阴沉非常,但并不凶狠,正像曲角寒的那条九节鞭的名号,“缠魂骨”。——其实这诨号开始时还只是说曲角寒这人的,铁手却不知道。
这一会儿的曲角寒,和他使出来的掌法,一点都不“缠魂骨”。
很干脆,很硬,不但疾,而且厉,间或带丝狠恶。
铁手越来越疑惑。
分明是极凶的掌法,招式却大开大合磊落坦荡,连那偶然带出的暗狠也全不藏掖,与其名号实不相符。这么直来直去不懂收敛的掌法,如何会叫作藏意潜掌的?且这掌法怎么瞧都不适合切磋,有些武功只能用来拼生死,不能比胜负,藏意潜掌恰好就属于这类。——那为什么曲角寒主动邀他切磋?
但两人的切磋实际也很短,只过了五招。
第一招曲角寒虽打着了铁手右臂,但是无用;第二招曲角寒侧身袭入,掌力切中铁手右臂同一位置,还是攻之不破;第三招曲角寒折腰转袭铁手下盘,眼看就要击中,铁手忽然两手接连拂过,一格一托,将曲角寒托了上来;曲角寒借势,自上直拿铁手颈侧,算是使出第四招。
铁手不慌不忙,趁托举之力未殆,疾撤手回击曲角寒手肘;曲角寒转而去拿铁手肩头,铁手便又一撤,这下曲角寒劲力复全落在铁手臂上,打了一肚子闷气。
他只好松了手再寻进攻机会。
第五招,曲角寒进到一半,突然长嘶一声。
刹那间他居然找不出铁手的破绽,想要收手又已来不及,他这么样打过去,简直就像一根箭去扎铁靶子。
——也许他是不该尝试先攻,他应该以静制动。
停又停不得,进又不知如何进,曲角寒只这一犹豫,掌风已经扫到铁手面门。他心里正急叫不好,忽见铁手目中光华大盛,似还有些暖意,似还突然笑起来,紧接着曲角寒便觉手腕一麻,劈出的掌劲也被莫名出现他指尖正前的一只手给推卸化解开了。曲角寒大松一口气,猛地后跃半丈,忙摆几下手,让铁手不要再打,一边笑道:“我就说了后悔出这馊主意,你只守不攻我都没辙,怎么还敢说要和你切磋。”
铁手看来已对曲角寒的揶揄有些习惯,听得只摇头,低笑两声才欠身回道:“我早听闻藏意潜掌变幻莫测,与寻常掌法很是不同,今日一见才知已不单单是掌法了,难怪名作藏意。”
曲角寒挑眉哼道:“嗯?”
“前辈,晚辈若未猜错,此技实是以爪功为本,掌法为体,又以指劲牵引,看来迅疾轻灵,实则声势赫赫凌厉非常,当真是门奇技,”铁手在此处稍一停顿,继而微笑接道,“前辈的掌法也精妙无比,非二十年功夫不能至此,可不叫只会皮毛,若是真枪实战,实难招架,我还是沾了‘切磋’的光。”
曲角寒眉梢落下,嘴角又挑上去,朗声道:“你这夸人的本领也是奇技,不知道是要夸我还是要骂我。”这年轻人连害臊都十分坦然,让曲角寒停不了想逗人的念头,况且他隐约觉着铁手不像刚开始那么容易尴尬了,更不禁想换着花样去玩,——就算他“老物可憎”呗,反正快入土的人了,找点乐子怎么不行?
铁手果不其然神情一僵,呆笑着摸起了下巴。
曲角寒笑够了本,忽而敛容正色问道:“铁手,以你观之,这掌法还该在江湖上流传吗?”
铁手闻言即惊。
“我从未听闻除郁前辈之外还有谁人使这掌法,前辈如此说,难道心法秘籍遭人窃去了?”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先答我。”
铁手摇首定然道:“不该。这路掌法让清正光明之人去用固然威力无匹,可若给奸邪之辈学去,也是遗祸,恐怕害人害己。”
曲角寒啪地拍了下手,双掌紧紧扣合,喜道:“好!”
铁手一瞬间被称赞得不明所以。
他何时何事做得又好了?
幸亏曲角寒接着便说:“江湖上一直说你于拳掌之道颇有造诣,已足以开门立派为他人师,传得神乎其神,我这才自不量力,忍不住想用藏意潜掌试你。你还真不愧是个中高手,武艺高强心志纯坚,不单资质罕见难得,更是个贤士,天下四大名捕,你那三个师兄弟我不认得,你,可足担得起天下二字了,曲角寒佩服。”
这下曲角寒赞得明明白白,且并不似之前还总带着点调侃的意思,铁手听在耳中,只觉尽是同道前辈的谆谆嘱托,立时便想到肩上责任之重要,也不害臊了,神情是愈发郑重谨肃。等曲角寒说完,他感慨似的轻轻舒口气,和声笑道:“前辈夸人的本事才真正厉害。前辈谬赞了,我的三位同门个个比我强,都是顶天立地的好英雄。”
声音里实透着许多感激,和少许掩藏不住——可能也并不想藏的骄傲。
“行啊你,夸起自己人来竟更不手软,”曲角寒笑笑地说完,也长舒口气,耷拉下眼皮,视线放空了一阵,忽地喃喃道,“他若有机会与你切磋该是多好,可惜啊。”
铁手毕竟耳力过人,听见曲角寒的话,又看他突然间变得很是遗憾颓丧的模样,犹豫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言安慰道:“前辈,不会可惜。三师弟此番有机缘与连屏双绝结识,他必不能错过,老三认得的人便是我们都认得了,往后晚辈自然也有借口可去拜见郁前辈,到时定要向前辈讨教的。”
他这么说着,笑容已更加温和了。
“呵,你说的对,倒是我胡言,”曲角寒抹一把额前碎乱的头发,连眼中的遗憾神色也一并抹去,望着铁手开怀笑道,“那咱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有缘再会。”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道过珍重便又各自奔忙去了。
铁手尚得去他处找人给追命送信,曲角寒则在已显燥热的阳光中快步赶回了家。——曲宴还在卧床养伤,他再不回去,儿子怕得要饿瘪了。
可是曲宴并没有饿成人皮。
曲宴甚至并不在床上。
曲角寒一推开他家旧窄的院门,吱嘎之声未落,院子东南角就急匆匆冲出来一句话。
“小爹牌位我擦过了,酒菜也敬了,你看完就快点过来吃饭。”
说话的人说完还咳嗽了两声。
曲角寒一听,怒从心中起,几步奔去厨房,把曲宴从灶台边提到院子里,劈头斥道:“伤还没好,居然敢下床乱跑?好歹让我省省心吧!”
曲宴手里还拿着把没洗的菜刀,等曲角寒训完,才嘿嘿傻笑几声,嬉皮笑脸扭捏道:“躺两天都躺烦了啊。”看曲角寒还是斜眼带怒地看他,曲宴的眼珠子溜溜打了个转,一提气憋足劲喊出声来,“爹——”
悠扬婉转绕梁三日,切皮入骨挠人心脾。
听得曲角寒头皮发麻,倒抽口凉气,立时放开曲宴,皱眉啧声道:“多大人了还学娃娃撒痴。”
曲宴挤眉弄眼吐吐舌头,边跑开边说:“我收拾一下,你看好快来吃饭,饿坏我了。”
“你摆桌子,我这就过去。”
“哎好。”
曲角寒站在院子当中砸了砸肩膀,整个人眼见着松弛,过了会儿,他像终于调整到了真正回家的状态,慢悠悠踱进左手边一间屋子。便这几步路走得,莫说脚下犯懒,连衣服褶子都懒得动弹一般,随着他脚步只轻微晃荡。曲角寒进得屋去,又一拐,来到西墙根的长案前,先将桌上贡品一一查看过,而后才对着牌位低声念叨了些什么。
这祭拜过程的最后环节是将一盏铜灯点起来。
点完灯,曲角寒就离开这间屋子了。
油灯探出来细细的灯芯,遭关门带起的风一激,星点似的灯火摇晃两下,隐约照出木牌上镌了“亡夫”的字样。
【章一 ·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