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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 · 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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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怪兵刃】
——04——
曲角寒蹲在地上,面前并排放着铁饼和他翻出来的那张纸,愈见明亮的晨光自林间穿落,刚好斜斜地照在两件东西上,铁手则迎着阳光蹲在他旁边,视线随着曲角寒的指尖移来挪去。
纸上并排画了四道细直线,直线旁另有几道弧线。
“你看这里,房姑娘背脊断折之处,除了弯刀斩切痕迹,骨头上还有非常浅淡的砸损伤痕。烧得血肉焦糊,我本来还疑心自己看错了,现下瞧来是没错,你瞧这砸痕间隙,正和此物厚度相当。”曲角寒拿着铁饼往纸上去比,虽不能分毫不差相合,但确实贴合上了。他自点点头,接着说道:“那房二丫头才十五岁,年纪这么轻,骨头都脆生,而且说是身形瘦削,我想这才被砸坏了的。”
铁手逆光蹲着,一句话没说,盯着一纸一饼像在想什么,右手五指却已插进地里。
曲角寒倒瞥见了,只是本来没当大事,刚想劝铁手别动气,忽然皱皱眉,再定睛一瞧,眼睛不由瞪大,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那年轻人就算火冒三丈了也能自己压住,他才不费神多劝。
这深山里的确泥地多,早上晨露深重,泥土许还要比午间湿软一些。
但是偶尔有些地方泥土会被山石占了位置。
铁手掌下恰好遮掩了半块石头,他食中二指是扎进土里,其余三指却实实在在刀切豆腐一般刺进石头里。
老实说,曲角寒后背已有点冒汗,全因为铁手一边这样切豆腐,一边还能平稳镇定地跟他说话。
“既然前辈都说他下手干净利落,那必是惯犯。”
“啊,是,我想也是。”
铁手忽然把手提了出来,拍拍掌上的土,连指甲缝里的土也稍稍擦了,轻呼口气,向曲角寒问道:“前辈,杀害房小姐那一击,是掷出去的,还是砍的?”
他问得似乎格外郑重。
“砍的。”
曲角寒却答得极快,答完才解释道,“此物如要丟掷,必得令其旋转吧,那伤痕啊,没转,就是一下子砍上去的,这我不能看错。”——他说得笃定,其实也没法保证,只是到了现在,就算错也补救不得,铁手又怪不着他,不如说点大话让人安心。
况且他猜着铁手可能是有想法了。
铁手果然又问:“这东西如果不单能变成弯刀呢?”
曲角寒却听得咧嘴。
“啊?”
“晚辈一时念起,近三个月前,我四师弟冷血曾在华州莆城抓了个劫镖杀人的凶手。那人就逮时,身上有未用尽的赃物,还带着佩剑,剑刃恰能和死去镖师们的伤口吻合,但是经冷血一查,发现凶器实对不上,凶手随身那把剑着实嫌长。而且那些镖师身上的伤看似寻常,其实斩入角度十分出奇,普通的剑无论如何使法,也难以造成那般伤痕。可惜,那凶手趁着老四在外探察,牢里狱卒看守又不严,居然撞墙自尽了,这便一下也成了无头案,四师弟总惦念着放不下,还想着要查清楚,可也只能暂时搁在那。”
曲角寒琢磨道:“你是说,真正的凶器可能把奇形怪状的剑,也许就是类似这么个有机关的东西变的,可是这物什怎么能变刀又变剑?”
铁手苦笑道:“我也是突然想起,实无可靠依据,况且摸不透这物机巧,怎么说都是猜测。”
曲角寒忽然蹦起来反问道:“突然想起?”
“是。”
“灵光一闪?”
铁手被问得些微迷茫,也不敢说话了,缓缓站起来,望着喜形于色的曲角寒点了点头。
曲角寒自在一旁笑了几声,眼看铁手眼神越发不解,这才摇头晃脑,面带喜色地说:“我听说你年少时就当差办案了,可谓是经验丰富,你那灵光一闪不能小觑,左右这事现在没其他线索,等你正事办完,便按你想的,自去华州查吧,说不准还能有眉目呢。”
铁手眼中的不解之色只有更重,声色不动地换了几啖气,神情才缓和了,但仍是犹疑着试探问说:“前辈不管了?”
曲角寒指了指地上的尸首,摊开两手,耸耸肩乐道:“他活该——哦死了,他倒霉——啧,他走运摊上四大名捕,我还插手作甚,万一再惹一身骚,我倒不要紧,我那兔崽子命没了我可死不瞑目。”铁手默默听着,既不插嘴也不质问,面上逐渐带起一种格外叫人心旷神怡的微笑,竟还认可似的点了一两下头。曲角寒边说盯着他瞧,忽然停嘴皱了皱眉,眨两下眼转而问道:“欸,你可是铁手,既然见着这事,不会不管吧?”
“晚辈当然——”铁手立刻答道,“没有空闲管。”
他这么说着,眼中那些温和又愉快的笑意居然更浓了。
曲角寒滋啦一嗓子吼出来。
“嘿你这人!”
他声音劈了叉,倒把铁手骇了一跳,赶紧收拾好神情正色说道:“我虽然不管,但有人管。便是前辈方才提的,我们四师兄弟里的老三追命,他而今正在蓝田一带,离四师弟之前那案子的地方更近,将此人兵刃衣物并验状一并拿给他,案子不愁没着落,还不耽误工夫。”说完了,铁手又回复闲定的姿态,只神情中有些许询问的意思。
曲角寒捏着下巴咂嘴,过了会儿才眯紧了眼睛,哼着气道:“我老胳膊老腿,你别仗着官大让我跑去那远地方。”
他总觉得铁手那表情是想让他去跑腿,——诚然他的轻功是不错。
但他年长辈尊,怎么能被后辈差遣。
铁手连忙摇手回道:“不敢劳烦前辈,我有安排。”
“噢不用我去...哦!——你们自有人手。”
铁手笑意暧昧,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样高深莫测地站着。曲角寒反倒松了一口气,面上乍然而起的遗憾也迅速消去,他揉了揉脸,忽问:“你可带了纸笔?”
“有。”
铁手说着已自腰里摸出片二寸见方羊皮样的东西,抖一抖展开竟是几张纸,又将发冠的簪子抽了芯出来,赫然是管笔,另外还从手腕上解下来一个扁铜扣,打开来是个极精巧的墨盒。他把笔墨纸码好,才一齐递给曲角寒。
曲角寒看的眼都直了,半晌嘟囔了句什么,才活动下手脚,对着尸首在纸上写画起来。
铁手隐约听着那话是“有钱真好”,但他没问,只看着曲角寒的架势疑惑道:“不需请县衙仵作和捕头来吗?”——县衙差役带着纸笔工具来,虽然许要多费些时间,但肯定比他随身带的这些物件好用。
曲角寒也不抬头,随口答道:“我们这小地方,衙里当差那些人,一辈子见的尸首都没有你一年见得多,来有什么用......况且,嘿,县衙捕头眼下正躺在我家床上养伤呢。”
铁手这才明白,原来曲角寒的班是让他儿子接了,当下不再多说,只跟在旁边,一项项验对曲角寒写的和尸首情况是否相符。没多时,那镰刀客的死状就大大小小都落在了纸上,细到足够追命看着张纸,也能想出这尸体从头到脚的模样。
只是曲角寒写完验状,似乎意犹未尽,拿着那管不比小指粗的笔转了转,眼皮一掀问铁手道:“听过连屏双绝吗?”
铁手颔首笑道:“‘无锋堂主’与‘藏意潜掌’两位侠名赫赫,晚辈若没听过,那还真是孤陋寡闻了。”
他刚说了几个字,就发现曲角寒眼里闪了闪。
一个如曲角寒这样年纪的人,必是想起生命中曾经十分光鲜的时刻,眼中才会倏然闪烁出光华。
但那闪光很快消逝了,曲角寒也微微笑着,拈出张空白的纸,摇摇笔杆解释道:“是,就是他俩,郁冽和程毁是我家外甥,追命如果去到终南山连屏峰附近,最好能把这俩家伙弄下山来透透气。”说完,他琢磨半天,写的字却不多,待写好后将验状连着信一并交还给铁手,几张纸放到铁手掌心里时,曲角寒还不由自主拍按了几下。
——那应当确是不经意的动作,因他拍到一半忽然缩回了手。
铁手是留意到了,但他仍旧没有多问。
趁铁手收拾东西的空当,曲角寒在旁边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揉脖子,一会儿又敲肩膀,动作多而杂,终于引得铁手看过来,他便又怂恿蛊惑样地扬扬眉毛,说道:“哎,话说那藏意潜掌,我也曾偷师学过几招,要不,比划比划?”
铁手诧异失笑道:“在此处?”
藏意潜掌他只闻其名,但修习那掌法的人着实太少,别说铁手没见人耍过,就连字纸上的记录也不曾见过。此番分身乏术,不能亲自去拜会“连屏双绝”,他多少有些憾意,是故听了曲角寒的提议,一时间真有几分心动。
“可不能在这,”曲角寒到了此时,神情忽然正经像个老人家了,他指着地上那个,慢道,“我先把这人送回衙里,再细验过,看是能埋了还是得多放两日;你也准备准备要送的信儿,若还想在附近搜查就慢慢看,咱们辰时五刻在县城北门见个面,你再走。”
“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