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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有心魔 “后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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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长听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公子,有些不忍的问道。
后来,宋朝埙心想,他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想讨好父亲,可是他也是真的喜欢这个弟弟的。在这个府里,只有他努力做到最好,每个人才会喜欢他,认可他。如果他稍微任性一点,众人的眼里,就好像是看到了儿时那个顽劣的他一般。那种眼神让他心悸,让他不得不藏起真实的自己,去认认真真的扮演大公子的角色。
可是弟弟是不一样的。
弟弟生来没有娘亲,父亲公事繁忙,是自己一手带大了他。他出生的时候他也才十二岁,跟着奶娘学习如何抱他才不会哭,如何将食物碾的碎碎的喂给他。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叫的他的名字。他明明是那么喜欢他的,喜欢他跟在屁股后面,喜欢他不想写字时候便跑到他怀里撒娇,嘴里叫着:“兄长,兄长........”
慢慢的,父亲年纪大了,府里的大大小小事情都开始落到了他的头上。他的睡眠依旧不好,常常会觉得疲倦。那天他在书房里坐着,房间里熏着淡淡的香,他觉得很好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很累,不仅累心里还很焦躁,胸腔中仿佛藏了一只怪兽,在张牙舞爪的撕扯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大脑要撕裂般的疼痛。他拿出父亲给的砚台,想像平常一样,通过擦拭砚台来让自己平静。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兄长..........”
“孽子,他可是你的弟弟啊”城主大人看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长子,老泪纵横道:“我养育你这么多年,可曾亏欠过你半分”
“不曾”大公子喃喃道。
城主踉跄的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大公子的面前,看着他的脸说:
“你五岁那年,突发急症,我和你娘亦是如今日对待你弟弟那般,请便了城内大大小小的大夫医治你。大夫都说救不活的时候,是你娘,堂堂城主夫人,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才让他们倾囊相救。”
“你七岁那年,淘气去马坊里玩,偷骑未驯服的野马,掉下马背摔断了腿,你娘怕下人疏忽,亲自照顾了你七天七夜,方才没有落下病根,自己反而病倒了”
“你十五岁那年,功课拿了学坊第一,我拿着你的文章跪在你娘的坟前,一字一句的念给她听。我对她说,湘儿啊,你走的太早了,要是能多留几年,看着如今的朝埙,不知该有多高兴啊”
“那日你偷听到我们说话,也只是你气走了太多夫子,我和你娘之间说的气话罢了。你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不管你是顽劣还是懂事,我们可曾有一回放弃过你啊”
说道最后,城主已是泣不成声。
宋朝埙跪在地上,亦是痛哭流涕。
哎,长听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该听的也听了,再留下去,怕是不妥。于是拉了景元,两个人偷偷的退了出去。临出门时,长听不经意间往后瞄了一眼,看见张管家跪在大公子身边,低着头双手撑地,左手大拇指上,有一截淡淡的印记。
“景元,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情还是有点蹊跷”回去的路上,长听问道。
景元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果断说道:
“还有一个凶手”
“欸?”
“我方才探了下宋朝埙,他体内并无一丝术法或者妖法的痕迹,障眼法普通人是设不出来的”
长听点了点头,接话:“对,这是一个疑点。初见宋朝埙时,我感觉他好像是真的很希望我们能医治好他弟弟。后面看了尸体后,眼里也是恐惧比较多,若障眼法是他设的,那么他理应是知道小公子早已不在人世,为何会被吓成那样”
景元说:“有两个可能。第一,他说了慌,想帮忙瞒住什么人,自己一个人抗下这件事。这第二...........”
“第二就是,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参与”
回想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长听顿时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灵台一片清明:“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一把拉住景元,自信的笑了下:“在此之前,你要先陪我去一下药堂”
说罢,亦不松开景元,拉起便往府外走。
景元面无表情的跟着,也不提醒长听。他看着长听的背影,目光顺着自己被牵起的手往下看。宽大的衣袖掩盖下,是一双指骨纤细,白净柔软的手。
他心里莫名一动。
城主府撞鬼的传言,一夜之间如潮水般在下人们之中蔓延开来。
下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皆是忧心忡忡,最近这府里也不知怎么了,先是小公子病重,后又莫名暴毙。他们前一日见小公子,虽有病容,却还是好好的一个活人。两位道长来后,抬出来的便是一具腐尸了。据说见过小公子死状的那些人,回来后皆是一副受到极大刺激的模样,甚至呕吐不止,几天内饭都吃不下。不过几日大公子到城主房内,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便疯魔了。又哭又喊的,在院子里发疯般的打滚,被铁青着脸的城主大人喊了侍卫关进了房里。早先出城的两位道长也回来了。据说府门的守卫曾见到他们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却愣是想不起来他们是何时回来的。
这不是撞鬼了是什么。
仔细想想,当日揭榜的不是大夫而是道士,不也正说明了这府中有妖邪作祟么。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漫天纷飞的传言,对于此时的城主宋禹青来说,已并非最重要的事情了。他年事已高,连日内的打击,已让他颇有些不能承受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轻之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自己故去的结发妻子。有些庆幸她走得早,不然如今见着这局面,不知该有多痛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立在一旁的管家,感慨的说;
“唯德,如今也就你陪在我身边了,你对我忠心耿耿,协助我打理着这府内上上下下的事务,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管家低着头站在一旁,闻言笑了笑,为城主添了一杯茶,方才说道;
“老爷过誉了,我自小便长在这府中,自是该为了城主府尽心尽力”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朝埙”宋禹青有些昏昏欲睡,喃喃道:“湘儿走得早,现如今,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说到后半句,声音越来越低沉,竟是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管家看着沉睡的城主,轻轻的说道:“老爷心里自是有分寸的”
他往熏笼里添了点香,又轻轻的吹灭了灯烛。站了片刻,方才轻手轻脚的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今日的月光很是明亮,黑夜里,张管家慢慢的走着,一边走一边想,十五的那天夜里,月光也是这般明亮。将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他在这城主府里,也待了四十年了。他是家生奴,他的父亲也是这城主府里的管家,尽心尽力的侍奉了老城主一辈子。四十岁的时候才成婚生子。自他懂事以来,便跟着父亲学习着怎么管理府内的大小事宜。
老城主待父亲很好,待他也很好。除了城主外,便是父亲的地位最高,相对的他的地位也很高,哪怕他还年幼,一般的下人见了也都要恭恭敬敬的,于是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是这府里的少爷。父亲走了,便是他当家作主。
直到后来,大公子游历归来了。
那一天他随着父亲和一干下人恭恭敬敬的候在府门。日头很毒,晒得他昏昏欲睡的。可是往日里疼爱他的父亲却不许他回去。口口声声念叨着大公子要回来了。勒令他好好等着。等了许久,天都暗了,所谓的大公子才回来。
那是一个清秀的少年,锦衣华服,眉眼里都是自信与傲气。父亲将他推出去,少年也只是随意的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知道了,便进了门。老城主见了少年,欣喜若狂,那种高兴和平日里对他的和颜悦色是不一样的。连父亲也站在一旁看着少年,眼里尽是欣慰。
每个下人眼里都溢满了欢喜。只有他,高兴不起来。
你才是这个府里的大公子,他远远的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心里默默的念着他的名字,宋禹青。
这城主府极大,张管家走了许久,才走到宋朝埙的院门口,远远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是城主大人派人看着大公子的。他自是不会明目张胆的从大门进。可是他知道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进去,不被人发现。
屋内还亮着灯,张管家轻轻的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门,便看见蹲在角落,眼神无状,衣衫凌乱已经疯了的大公子。他笑了,转过身关好房门,缓缓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然后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绛红色的瓶子,手一倾斜,将瓶内的粉末尽数倒进了茶水里。
“少爷啊,你蹲在那里做什么呢”张管家端着茶水,走到宋朝埙的面前,和蔼的问道。
疯了的宋朝埙却并不看他,而是摇晃着用后脑撞击墙壁,发出咚咚的声音。嘴里喃喃喊着篪儿,篪儿。
张管家用带着可怜的目光看着宋朝埙,他伸手理了理宋朝埙的头发,将额间散落的发丝拨到一边。宋朝埙的眉眼里,没有宋禹青的影子。却让他不禁回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清秀少年。
“少爷呀,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你还记得么,你幼时多少次挨了老爷的打,都是我为你上药的。”
“你的风筝挂在树上的时候,是我为你取下来的”
“你调皮被关禁闭,我也给你偷偷送的饭菜”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其实我很舍不得你,”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是你不死,这个城主府里始终有个大公子,即便你现在疯魔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好了呢。我始终是不放心啊。”
他摸了摸宋朝埙的头,和蔼的说:“少爷蹲在这里这么久,一定有些渴了罢。你想念小公子,乖乖的喝了这杯茶,就能见到了”
宋朝埙虽已疯魔,听到小公子三个字却似是有了意识,怔怔的看着张管家,随即乖巧的点了点头。
张管家满意的笑了,端起茶水,缓缓的给宋朝埙喂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