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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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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病重不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汴州城。
众人纷纷感慨,果然道士不比医师。这小公子缠绵病榻月余,药石无用,汴州城大大小小的大夫都束手无策,道长又能做什么呢。这城主大人难禁丧子之痛,怕是要迁怒两位道长了。早知如此,当初何苦要揭榜呢。然而令众人大吃一惊的是,城主却并未迁怒两位道长。有人亲眼所见,城主对两位道长礼遇有加,奉上了不少金银,还亲自将两位送出了汴州城。
众人又纷纷感慨,城主大人真是个好城主呀。皆悼念了一番小公子,复又庆幸,还好大公子健在,想来亦能好好宽慰一番城主大人。
是夜
长听自袖中掏出了一个檀木盒子,打开后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捻了一片翠绿的叶子出来。叶子却不是普通的叶子,薄如蝉翼,还泛着淡淡的绿光。端过一旁早已备好的茶水,将叶子侵了进去。这绿叶触水即融,瞬间便化入了茶水里。长听满意的笑了下,一饮而尽。
茶水下肚,他的周身便发生了变化,整个人渐渐变得透明起来,片刻功夫,长听站在镜子前,镜子里却空无一物。
很好,隐形成功了。
静静的听了会门外的动静,确保屋外没人后,他才偷偷了开了个门缝,溜了出去。这隐形只是隐去了身形,常人无法看见他,但实体还是在的。走路说话均得小心翼翼。
听闻宋家大公子宋朝埙与其幼弟感情甚笃。小公子体弱进不了学堂,又极怕生人。于是打小就由长兄亲自教导。按理说小公子病逝,除开城主外,大公子应是最伤心的人。白日里告知他们情况后,城主嚎啕大哭,几欲昏阙,然而大公子反应却并不是十分的强烈,眼神里除却悲痛外,反而带着一丝尽力压抑着的.........恐惧。自是被长听纳入眼底。
于是他准备趁着夜色,先去探探这大公子。
掩好房门,一转身,一抬头,长听呆滞了。
景....景元道长。
月明星稀,桂香四溢。偌大的庭院中,负手而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他抬头静静的看着桂花树,暖风吹得衣袂翻飞,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莹莹的柔光。冷毅中透露着一丝温柔和孤寂。
和白日里的景元道长,好似...好似不太一样。
长听还未回过神,这厢景元却已经转身走了出去,他正庆幸自己隐身了,下一秒却听到景元冷冷的丢下了两个字:
“跟上”
夜已深,宋大公子的房间却还隐隐透着亮。
烛光摇曳,昏黄的灯影下,宋朝埙坐在书桌前,低头正一笔一划的认真写着什么。写完一张似是并不满意,左手一揉便丢在一旁,又继续写下一张。书桌周围稀稀落落的散着不少纸团。只见他写着写着,提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愈抖愈烈,最后索性将笔一扔,趴在了桌前哭了起来。却是刻意压抑着,似乎并不想让人听见,只发出呜咽声。
此时,长听和景元已溜进了大公子房间,景元亦施术隐了身形,两人正站在一旁看着。长听看着这大公子的样子,说是悲痛欲绝也不为过了。莫非是自己怀疑错了,白日里他眼里的恐惧,难道是因为幼弟死相太过可怖?
这边宋朝埙呜咽片刻后,抬起了头,却并不拭去满脸泪水。而是自衣袖中掏出了一方古砚,含着泪开始细细擦拭。
两人等了许久,见他只是左右摆弄着砚台,再没有其他动作。夜里寂静,房间里除了宋朝埙外再没有第二人。长听不敢随意走动,怕发出声响,只能默默四下打量。白日里见这大公子温文尔雅的,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待丫鬟下人也是十分随和,没什么架子。此刻观其房间布置,墙上挂着字画书法,柜里放着藏书众多,想必读书人的派头,倒也真不是装出来的。这样的一个人,对自己的弟弟,理应也不该会做出那等残忍的事情。
未料宋朝埙却突然发起狂来,怒吼一声,抬手就将手中砚台对着长听,猛的掷了过来。长听正想的出神,一时大惊,这大公子竟能看见自己。当下来不及作出反应,眼见着砚台冲着自己脑门就过来了。
突然腰间一动,眼前一花,便坠入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身旁的砚台触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长听倒在景元道长怀中,片刻才回过神来。
千钧一发之际,是景元拉开了他。
心中一动,长听正想开口道谢,景元却捂住了他的嘴巴,对着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宋朝埙。
他抬眼一看,才发现宋朝埙并没有看着他们,而是倒在地上,蜷缩一团,好似疯了般不停的用手抓挠自己双臂,嘴里歇斯底里的喊叫着。不多时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了。两人不敢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
临走前,景元还顺走了大公子地上的一个纸团。
劫后余生,出了城主府,长听还有些心有余悸。这大公子应该是并未看见他们,只是一时发狂,凑巧把砚台对着他砸了过来而已。要不是景元反应快,他脑袋上得被砸多大个疤。思及至此,正想道个谢。却见身旁的景元打开了刚刚顺走的纸团。长听凑上前一看,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篪。
“这是什么意思”,长听看着景元手里打开的纸团,有些不懂。字写的倒是极好,只是最后一笔有些歪斜,显示出写字的人情绪极不稳定。
篪者,竹也。
然而竹又代表什么?
长听总觉得似乎是得到了点什么线索,脑海里闪过了一丝东西,却又不能抓住。两人百思不得其解,出了城主府后,便顺着小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长听隐身的药效解除之时,两人也差不多走回了住所。景元也解了术法,现了身形。长听看着景元,心里实在是有些羡慕。真道长就是好,这个术法那个术法的,不像自己,得带着满身的宝贝才能降妖除魔。
“景元道长,刚才真是多谢了”长听咳了一声,试探的问道:“初见时总觉得吧,你似乎对我有些敌意,现在呢,又感觉好像没有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景元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长听瞬间内伤,这道长似乎很是看不起他的样子,可人家刚才帮了自己,现下也不好使什么性子,都怪自己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啊。遂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打着哈哈说道:“这城主府果真是和常人家不一样,大公子房内熏的比女子还香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转角处树下,一闪而过一个身影。
耳边传来星星点点的虫鸣声,脚踩着**的草地,细嫩的草尖扫过脚踝,带着轻微的痒,周边笼罩着泼墨般的黑暗。长听置身于这黑暗中,不知方向,却亦步亦趋的向前走着。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似乎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踉跄着走了许久,拨开丛生的林草,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河,河水却不是清澈湛蓝,而是如长夜般漆黑。
河面上,立着一个身着浅色衣衫的单薄身影,依稀是个女子。
长听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大眼睛,却看不清女子的面孔。
他抬脚踏入河中,一低头瞧见自己白色内衫的下摆被河水染的乌黑。然而他并不在意,只是一步步的淌着河水向女子走近。越走越近,渐渐的看清了女子的轮廓,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长听耳边的虫鸣声越来越嘈杂,女子细微的声音和在里面,他努力的听着,只依稀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十五……大少爷……镜…….救救他……….
她在说什么,离女子越来越近,河水也变得如淤泥一般粘稠,渐渐地,长听行走越来越困难,眼看着要摸到女子了,他却迈不出最后一步了。浑身上下被禁锢在河水里,丝毫无法动弹。
他看见女子的眼泪,一滴滴的落入了河中。
女子向他伸出手,长听也连忙伸手,双手触碰,一个冰凉的物件滑入了他的手里。还未来得及看清是什么,耳边虫鸣声大起,刺的他头痛欲裂。
“求你………”
长听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想要抓住女子残留的印象。却发现只是做了一场梦。
外面阳光明媚,他和景元回来后,便各自回了房补觉。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辰。长听此时只觉得口干舌燥,正准备撑着身子起身倒杯水喝。手按在床沿边,却传来异样的感觉。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大拇指上套了枚翠绿的扳指。
“你是说这扳指是梦中女子给你的”景元蹙着眉摆弄着手里的戒指,问道:“你可知自己是什么体质?”
“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八字全阴,”长听一边倒茶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极阴之人,还能有什么好体质”遂将自己的生辰八字报予景元。
“确是如此”景元掐指一算,说道:“你这八字不好命里犯煞,怪不得能引来鬼怪,那梦中女子定是被你吸引而来。只是你既说她想跟你说话,你却听不清楚,想来也只是个蜉蝣小妖,妖力低微,入梦都入不完全”
“只是不知她究竟要说的是什么,也不知她给我这扳指是作何用途,莫不是见我生得好,送与我的定情信物罢了。”
景元嗤笑一声。
屋外传来噔噔的叩门声,景元将扳指还给长听,长听收好后便起身打开门,见门外恭恭敬敬的立着一个中年男子。
是城主府中的张管家。
早先因怕打草惊蛇,长听景元便与城主联手演了场戏,众目睽睽之下城主将他二人送出城门,两人出城后没走多远,便又偷偷的潜了进来。却并未住进城主府中,而是被安置在了府外的一座别居内。现下,城主有请,定是查到什么消息,要与他们商量。此刻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走正门,二人随着管家悄悄的绕了后门而入。
见面之处不在大厅,而在城主房内。
长听一进门,便见城主身边立着一名男子,身着简朴白褂,头戴布帽,俨然是一名仵作。
城主见他二人到了,转身对仵作点头示意。仵作上前一步,对长听和景元拱手作了个揖,方才转身对着城主说道:
“小公子额头的伤我已查验完毕,伤口长约半指,颅骨塌陷,应是由钝器多次重击后造成的。尸身腐烂严重,现下天气炎热,会加速尸身腐化,结合天气推断,小公子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二十天左右前。暂未查出符合的凶器,但是在查验小公子伤口之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长听追问。
仵作将手中之物呈了上来给城主,长听景元一一过目。
盘中放着一块布条,布条上有一小块青色石粒,以及一些灰白色的碎石。
仵作继续说道:“结合方才推测,这碎石应该就是凶手所用的钝器上得,因击打留在了小公子的伤口里”
长听看着布条上得青色石粒,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旁边站着的张管家突然扑通一声的跪下了。
众人诧异的看着他,管家却抬头看着城主,颤抖的说:“老…..老爷,您可还记得,大少爷的那方鲁砚”
这一提醒,长听猛然回想起了,早先宋朝埙拿在手里摆弄的那方砚台,可不就是青色的么。
宋朝埙八岁的时候便知道了,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宋家大公子。
那一日他捡了只云雀,偷溜进书房想给爹一个惊喜。见书房内无人,想着爹定是有事出去了,晚间总会回来的。便躲在内室里等着。
小云雀全身上下是细细软软的黑色羽毛,脑袋上却生着一撮白色的绒毛,像戴着一个小方巾般。小巧玲珑的卧在他的手心里,似乎也不怕他,两只小眼睛滴溜溜的打转。说不上来的乖巧可爱。他真是喜欢到了心尖尖上,如果拿给爹爹看的话,爹爹也一定会如他那般喜欢它的吧。到时候他就给它取个名字,将它好好养起来陪自己玩。想着想着,眼前越来越模糊,那就睡一会儿吧,睡醒了爹爹就回来了。
“新请的夫子又给气跑了,这孩子如此顽劣不堪,该如何是好”他从睡梦中惊醒,听着外间,娘和爹在说话。这时候要是出去,可该挨骂了。他轻轻的捏着小云雀的嘴,小声的说:“鸟儿乖,我们还是下次再见爹爹吧”正想从窗户偷偷翻出去,却听着爹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毕竟不是亲生的,这性子不随你也不随我。如何教养都不管用”
“当初捡回来便应该送走的,我们多年膝下无子,一时贪心将他留了下来,可这模样,便是养大了,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呀”
“唉,现在说这么多也不管用了,还是暗地里派人打听打听他的亲生父母把,若是找到了,便将他送回去,这么多年来,我们也是没有亏待过他的,无愧于心了”
宋朝埙站在窗边,脑后仿佛有一把铁锥重重的敲了他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又好像并未听懂。他想说话,却觉得自己被人捏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呆呆的不知站了多久,外间已经没有了声响。他心想,爹娘应是走了,他们要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了。而他,他也该走了。走出书房,走出院子,走出府邸,走回他真正的爹娘身边去。
眼前有雾气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手心里卧着一只小小的云雀,已经没有了气息。
打那以后城主府里的人都发现,公子变了。
功课日复一日的精进,所有的夫子都对他赞赏有加。他也不像从前那般顽劣了,对待下人温和宽容。再没有用奇怪的把戏作弄过他们。不论何时何地见到公子,都是笑着,那样的知书有礼,温文尔雅。所有人很欣慰,都觉得这才对,这才是城主府里的大公子应该有的样子。
只有宋朝埙知道,多少个夜里,他辗转反侧,生怕有人闯进来抓走了他。
再后来,爹娘又生了一个孩子,爹很高兴,娘却因为难产走了。
他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他是那么的小,那么的可爱。小眼睛滴溜溜着转着,像极了他的小云雀。
你才是宋家真正的大公子呀,他说。
小公子日复一日的长大,从咿咿呀呀学语到能追着他的步伐喊兄长。他自小就爱黏着他,宋朝埙走到何处,他就跟到何处。而他为了讨父亲欢心,从不耐烦,甚至主动提出教导弟弟的功课。父亲很欣慰,送了一方鲁砚奖赏他。
整个府里都说,这大公子和小公子的感情是极好的。
然而到了及冠的年纪,他还是常常在夜里惊醒,耳边有人歇斯底里的对他喊着,叫着,让他不得安眠。于是他常常半夜起来,拿着父亲给的砚台细细擦拭,不敢用力,生怕擦掉了父亲的宠爱。
梦里,爹娘牵着弟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是那么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