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都鬼话》载古今

18、018不见

　　那天下午，在王小可单元楼外，搭了个灵堂，亲戚朋友，街坊近邻，远的近的，都来参加柳水蓉的葬礼。另外还有许多和小可一般大的孩子，由家长带着，一见面就给柳水蓉的遗像磕头，一边哭一边恩人恩人的叫。那些都是得到过柳水蓉帮助的孩子。
　　先前柳水蓉曾对辛未离说，她想用龙清鸣给她的钱，多多少少为大家伙半点事情，让更多的孩子有饭吃，有书念，她真的做到了。
　　或许她先时的职业并不那么光彩，但也是为生活所迫，可她的本性并没有改变。
　　她是个好人。可惜运气不好。
　　灵堂很安静。除了悲婉的乐曲，和袅袅升起的青烟，人们小心翼翼地低声交流着，眼角浮着哀思。
　　也有许多亲戚朋友可怜小可年幼，想将她接回自己家里，做她的监护人，可都被小可一一拒了。比起其他人，她更相信辛姐姐，她也不需要别人的照顾，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长大了。她还要跟她妈妈一样，多关心帮助别人。
　　待得天色将黑，尚有一丝白的时候，一辆豪车在门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都高高大大的，一看就是富家少爷。
　　其中一个模样极其英俊，举止也颇为老成，却有些不修边幅，胡渣邋遢地留在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虽然明亮，却有一丝哀伤，眼袋很大，眼圈黑黑。
　　另一个则看上去精力充沛，体健如牛，与那人眉眼颇有几分相似，不过与那人相比，线条粗犷了几分，也多了几分张狂。
　　那正是龙清鸣和龙墨武两兄弟。
　　辛未离眼看得分明，她见清鸣下了车，便闪身走上了楼，并叮嘱小可：“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小可很是不解：“辛姐姐，龙哥哥一直都很担心你，真的不要告诉他吗？”
　　辛未离摇摇头：“还是不用吧。至少我目前不想让他知道。”说着她便闪身离去。
　　她很快爬上了楼，站在阳台上向下打量，正好可以看见龙清鸣和小可在说着什么。
　　他瘦了，也憔悴了。一点都不像最开始见他时那个开朗乐观的大少爷了。
　　辛未离的心突然牵扯得好痛，她不敢再看下去，便强扭过头，在沙发上坐了下去，遣散自己的思虑。
　　而龙清鸣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动。
　　似有一束阳光，突地射进了心里。
　　他疑惑地四周看去，并没有发现那束阳光。
　　他手拿几柱香，在柳水蓉面前拜了几拜，拜了之后他说：“墨武，你也来拜拜。”
　　龙墨武这人很傲，一向是不拜天不拜地的，但听了他哥这么说，便接了那香，恭恭敬敬地给柳水蓉拜了几拜。拜完之后他问：“哥，这女人是谁？你的相好吗？”
　　龙清鸣说：“胡扯。我一位好朋友，先前就住在她家里，我以前也经常过来看她们。”他突地哀思起来，“只可惜，那段美好的岁月，终究一去不返，只留存在回忆当中。”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可正站在他身旁。她鼻头一酸，多想告诉龙清鸣，你那位好朋友现在就在这里，就在家里的呢。可她又不敢说，只得把□□吞进了肚子里。
　　龙墨武拍了拍龙清鸣的肩膀：“哥，你最近越来越不像是你了。”
　　龙清鸣耸了耸肩：“可能，这才是真的我吧。”
　　墨武，你并不知道，你，还有这世上的所有人，以前所见的开朗和不羁，不过只是我一张面具而已，可谁又能见到藏在面具下的我？
　　他看着那天色，已然渐渐暗淡下来。便说：“小可，你龙哥哥得回去了，你以后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不论是什么，尽管开口。”
　　小可重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龙哥哥。”
　　清鸣便拍了拍她的脑瓜，见她嘴唇轻开，笑着问：“想说啥呢？”
　　小可摇了摇牙，又摇了摇头：“没。龙哥哥。”
　　他点点头，便转过身去：“墨武，我们走。”
　　他踏足走出几步，又听见小可在背后喊他：“龙哥哥。”
　　他扭过头来。
　　小可说：“多保重自己，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牵起一笑，背对着她扬了扬手。
　　走到车前，有两个火辣的女孩拦住了他：“帅哥，约吗？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就跟你走。”
　　他苦涩地一笑，摇头打开了车门。
　　其中一个女孩拉住他的手：“帅哥，别走啊，留个电话好吗？”
　　他疲乏地道：“墨武。”
　　龙墨武上前一步，将那女孩肩头一推，差点把她推得跌坐过去，怒道：“滚。”
　　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那两个女孩一个哆嗦，慌不迭地走了。
　　龙清鸣这才坐到后座上，透过车窗，去看那单元楼上，那陌生而又熟悉的一间房。
　　房里曾经住有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他心里说：“未离，我会等你，一直都会。不过你身在何处，我的心，一直都在你那里。”他这才对龙墨武说：“抓紧点时间，天快黑了。”
　　“好的，哥。”龙墨武一踩油门，那车便风驰电掣地离了开去。
　　那若有似无得冷阴风，已悄然在这大地上吹起，夜色，开始慢慢地笼罩平都。
　　那空中，又似有着低低的呜咽。
　　那个清脆悦耳的铃响，终究没有听到。那个靓丽的魅影，终究没有浮现。
　　龙清鸣手扶着额头，低沉说：“再快点，墨武。它们要来了。”
　　墨武额头上，和握住方向盘的手，都起了一层微汗，他又用力地给油，那车仿似一只咆哮着的困兽，在大街上翻滚奔逃。
　　而平都的其他人，却不像龙清鸣一样慌张。
　　他们大可以闲庭信步地趁着这夜色，在街上瞎晃。
　　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平都的夜晚，也不再那么危机四伏，鬼影重重，似乎那些游荡的亡魂，刹那之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知道缘由，这一定是神仙保佑吧。
　　王小可走进了家里，说：“辛姐姐，龙哥哥走了。”
　　辛未离长出了一口气，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也落了下来。
　　小可眨巴着眼睛看她：“辛姐姐，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见龙哥哥。他好可怜。”
　　她抑制不住心里的澎湃，哽着喉说：“我知道。”
　　她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心中的话语，也不知如何去理清心中的情感。
　　小可突然说：“其实，辛姐姐也很喜欢龙哥哥对吧，也很舍不得他走对吧。”
　　辛未离却找不到言语来答复她的话，所以选择了沉默。
　　她问：“灵堂里面忙完了没有？”
　　小可答：“嗯，三叔三婶帮忙守着的。”
　　她说：“那便好。”便站起身来，走到卧室里面去。
　　“小可，待会儿你帮我把门，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你自己也不要进来，我要炼功，受不得惊扰。”
　　见得小可点点头，她便锁了房门，盘坐在床榻之上。
　　她运了几个手诀，又颂几句咒，将左手剑指当胸一竖，低喝了声：“出！”她的阴神便从顶门飘了出来，而肉身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此为阴神出窍之法，极其深玄，世间凡人根本难知其妙。但她曾是地府的三品巡使，只是小菜一碟。
　　恰恰的，相比于肉身，她更熟悉自己的这具阴神，毕竟数百千年，都是这般度过的。
　　今夜，她便是要用这阴神，去搞点事情。
　　小可有阴阳眼，她不想让她看见，便从卧室外径直穿了出去，在四周的单元楼外四处巡视，一双锐利的眼如鹰隼一般，闪着精光。
　　没过多久，便让她瞧见，一个胡子邋遢，虎背熊腰的粗短男人，正弯腰拾地上的矿泉水瓶。那男人眼小且呈倒三角，一副猥琐奸险模样。他一边捡垃圾，一边又望着时而擦过身边的女人，眼睛一路盯着她们的背影不放，嘴角极不自然地抽动着，像是在嘿嘿冷笑。
　　这个男人，令得辛未离感到极其的恶心，她也由此，愈加痛恨这世上的男人。
　　她观察了那男人许久，而后飘到他的背后，对着他的后颈吹了一口阴气，而后阴冷冷地问：“是崔老大吗？”
　　崔老大正盯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出神，突地一惊，冷汗起了一地：“谁？谁在叫我？”
　　他慌得转过身去，却是空无一人。
　　他抚了抚心口，感情是听错了，吓老子一跳。
　　正稍稍平底下来，猛地耳根又传来一声凄长而又缥缈的声音。
　　崔~老~大~
　　这一下可是真真切切，绝不有差，他“啊”地叫了一声，脑袋转得像个陀螺，那寻常看惯了的夜景，那些树木房屋，此时都变得鬼魅起来。
　　他心下当当地乱跳起来，这垃圾不能捡了，得赶紧回家，喝点热开水，洗个热水澡，让自己热乎起来。
　　他便一路搓着膀子，一边兔子也似地往家里爬。哼次哼次地爬到家门口，哆哆嗦嗦地开了门，刚一进去，一股冷风由前向后灌了过去，“砰”地一下，把他家那大门吹得关了过去。吓得他又是一个大跳，慌忙去扭墙上的灯。
　　灯刚一开，又是一道冷风，伴随着呜咽声响，那灯光迅速地暗淡下去。
　　可见崔老大的瞳孔急剧的缩小。这，这不对啊，这是老子眼睛花了还是撞邪了？这灯的颜色怎么这么惨红惨红的？
　　像是，像是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