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都鬼话》载古今

17、017两滴泪

　　那犹有温热的尸身一与辛未离结合，再配合九转还阳丹的功效，立马便发出一团白光，在光芒大作之中，尸体的容貌慢慢变化起来，娇小的身躯慢慢变得修长，略为圆实饱满的脸蛋慢慢变尖，那弯弯的柳叶眉弧度慢慢拉直，变得既有几分秀气，又有几分英气，终于，那尸体彻底化作了辛未离的模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阳间的浊气，吸入到了肺里，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这数百千年，她早已经习惯了阴身，这具阳身令得她觉得既有几分沉重，又有几分污浊。她又慢慢地活动着手腕脚踝，一转头，便见柳水蓉的魂魄在她身旁，茫然地看着她。
　　“辛大人？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自己飘起来了，脑子还朦朦胧胧的？”
　　辛未离便正经了脸色，注视着她，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衣衫不整地倒在这小巷子里，又是何人谋害了你的性命？”
　　柳水蓉蓦地一惊，慌忙低头去看自己，看得那身体似薄薄的一层烟雾，虚浮地飘在半空里，她恐怖起来：“大人？我这是？我这是？”
　　辛未离再次，一个字一个字地严肃问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水蓉努力地去回忆。
　　“刚才，我出门去买菜，小可说她想吃烧鹅，我就买了烧鹅。这孩子，老是喜欢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鹅要得炖着吃，才有营养。然后我走的是小路，虽然是偏僻了点，但大白天的，总不会有鬼吧？我天天都是走的这条路，走着走着，突然背后有很重的脚步声，我急忙转头，嘴巴人被给捂住了，我就拼命挣扎，又给掐住了脖子，那是一个络腮胡子的邋遢男人，我认识他，是隔壁楼里的崔老大，老婆死了的。他捡破烂维生，也不爱洗澡，身上总是很臭。我当时一想起就恶心，想吐，但被他掐着，我吐不出来，渐渐地我就迷糊了。中间我还清醒过来一次，看见他狰狞地在我身上扭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正要叫，又被他给掐住，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我一点也挣脱不开。”
　　辛未离默默地听她说完，她一边听，一边又心中升腾起一团怒火。
　　又是臭男人。
　　为何这世道上的男人，总是如此污秽，如此可耻？
　　她见柳水蓉迷茫地望着她，心中一痛，却终究无可奈何地说：“水蓉，你已经死了。勿迷阳世，早归地府，才是正当路途。”她说着，念起咒来，替她将幽冥道打开。
　　若是执迷过深，而不肯入地未安的话，于这阳世浪荡，做个游魂野鬼，更是可怜。
　　所以作为相识一场，也只能帮你到此。
　　柳水蓉却驻足在幽冥道前，面朝着这阳世，四下地顾望着，那神情样貌，流露出不舍。
　　她喃喃地说：“小可这阵是不是该饿了？我洋芋饭还没有做呢，她吃烧鹅的时候，一定要吃洋芋饭。”
　　辛未离突然莫名地心酸起来，让她几欲流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重得了肉身，所以那心房，又变得柔软了起来。
　　她却不能让她再见小可，因为越是相见，越是眷恋，越是眷恋，越是痛苦。
　　只有让自己来做那个狠心人了吧。
　　她便欲作法，强行将柳水蓉送到阴司，突听得柳水蓉说：“辛大人。”
　　她顿了顿：“何事？”
　　原来柳水蓉瞧出了点端倪，那愈是颤抖凄楚的声音说：“替我好好照顾小可。”
　　她重重地点点头，强忍着那泪水，尽量平淡又不得不简短地说：“好！”
　　哪怕多说一个字，她也会知道自己的语调一定会变得颤抖。
　　柳水蓉弯腰跪了下来，仰天痛哭，她断断续续地颤声说：“替我告诉小可，我和她爸爸在一起的，很开心，叫她不要想念。”
　　小可，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辛未离喉间模糊地说：“嗯，你去吧。”
　　她便动用法力，催促起了柳水蓉。终于见得她那飘忽的身影，慢慢地消散在了幽冥道中。
　　水蓉，你放心地去吧。
　　我会替你照顾好小可的，让她似个公主一样，快乐，健康地成长。
　　我向你保证。
　　她心里面重重地说着，而后背转过身去，在阳世的微风吹拂下，她终于落下了重回到这世间的第一滴泪水。
　　那泪滴坠落在灰尘遍地的道路上，随即晕了开去，与那世间的灰土融作了一体。
　　她便提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小可的家走去。
　　路过服装店的时候，她有意用术法弄了套衣服换上，而将柳水蓉的旧衣服焚了干净。她要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来让小可相信，她妈妈是带着宁静与祥和，于这尘世中解脱，去到了无忧无虑的世界，而不是伴随着痛苦，不甘和眷恋。
　　当编造好了一切之后，她便敲响了房门。
　　大门打开，王小可看到面前的人，突地一个愣神，上下打量着她，从头顶到足尖。
　　“辛姐姐？”她小声地探问。
　　辛未离点点头。
　　不料王小可突然扑了过来，将她拦腰抱起，竟然失声哭了：“辛姐姐，你不知道小可有多想你。”
　　小可做梦也没想到，原本那虚无的辛未离，此际竟然这般真实，她的腰身，她的长发，都是这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辛未离便轻抚着她的头，一语不发。
　　小可哭了一阵，又破涕为笑说：“辛姐姐，快进来坐，我妈妈买菜去了，有我最爱吃的烧鹅，辛姐姐待会儿也多吃点，可香啦。”
　　辛未离另一只手从背后伸了出来，原来那一只手中，拎着一整只烧鹅，还有未削皮的洋芋。
　　她关上了大门，与小可对坐在沙发上，那原本已经编造好的美妙谎言，此际竟又不知如何启齿。
　　小可等着她说话，她却又欲言又止，如此时间流转，终于小可大眼懵懂的问：“辛姐姐，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辛未离内心纠缠着，终于迸发出了如下的字眼：
　　“小可，你妈妈，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啊？”小可愣住了。她无法理解，不能够也不想要理解辛未离的这句话，尽管这句话实在不难理解。
　　“小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辛姐姐。”
　　辛未离一字一顿地说：“小可，水蓉托我转告给你，她和你爸爸在一起了，很开心，让你不要太过挂念。”
　　小可的脸终于变得煞白了起来，额头上也是冷汗一片，她差点晕厥了过去。
　　她不断地摇晃着辛未离的手臂，用哭腔说：“辛姐姐，我妈妈到底在哪里？她怎么了？求你告诉我，求你了！”
　　辛未离被她摇得无奈，终于说：“你妈妈，刚刚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子，一头扎进了河里，最后小孩得救了，她却再也没有浮上来。”
　　然后，她便将先前编造的那个美丽故事，一股脑的告诉给了小可。小可一边听，一边嘤嘤哭泣。当辛未离彻底讲完了那个故事，她也放开了喉咙，大声哭泣。
　　辛未离便陪着她，看着她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成串的落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小可哭了很久，哭得衣襟都湿透了，哭得声音也嘶哑了，她便用那嘶哑的声线问：“辛姐姐，我妈妈是个英雄，对吗？”
　　辛未离由衷地说：“对，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小可又问：“那，她现在和爸爸在一起的，对吗？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对吗？”
　　辛未离说：“对，他们一定会很幸福，因为他们都是好人，好人就会有好报。”
　　而恶人，就该受到制裁。
　　她想起了那个臭烘烘的大胡子，那个卑鄙可恶的凶手，用力地捏了捏拳头。
　　见得小可舒开了脸，强打起一个萎靡而疲惫的笑颜：“辛姐姐饿了，小可给你做饭去。”
　　辛未离按住了她的肩膀：“你乖乖坐一会，辛姐姐给你做去。”
　　她便拎着菜，进了厨房。她先前在阳世呆过，大致知道这些电器炉灶的用法，等她真正用起来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复杂。
　　麻利地将洋芋削皮，切块，焖了一锅洋芋干饭，又炒了几样小菜，把烧鹅切块装盘，盛到了餐桌上。
　　她说：“辛姐姐的手艺不好，你对付着点吃。”
　　那洋芋干饭，冒着一股独有的芳香，那几碟小菜，也十分精致。
　　小可吃了一口那饭，美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却鼻子抽了一下，默然流下泪来。
　　辛未离说：“姐姐做的菜不好吃？”
　　小可抹着眼泪说：“好吃，可好吃了。”
　　辛未离说：“想妈妈了？”
　　小可便点点头。
　　她去洗手间拿了洗脸帕出来，给小可那张哭花了的脸擦得个干干净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擦干净了，可就不许再哭了。”
　　小可“嗯”地应了一声，扒了一口饭，那饭刚好入喉了，她突地又“哇”地一下，一下便哭着扑进了辛未离的怀里。
　　“辛姐姐，我好想，好想，好想我妈妈！”
　　她哇哇地哭着，辛未离便暖暖地抱住她，直到她终于止住了哭泣，辛未离便一手抱着她，一手再一次替她拭去了泪痕。
　　“擦干净了，就得好好吃饭了。”
　　小可点点头，从她怀里出来，低头着扒饭。
　　而恰时，辛未离的眼泪也滑落下来。
　　所幸的是，并没有落到小可的头上，也没有让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