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都鬼话》载古今

16、016仙籍

　　就在龙清鸣指天对地，发大宏愿的时候，辛未离已经走完了幽冥道，来到鬼门关前。
　　守关的鬼卒远远礼道：“辛大人回来了！一路苦劳！”
　　辛未离应了一声，过了关去。又听得鬼卒在后面唤道：“辛大人。”
　　辛未离转过头来：“何事？”
　　鬼卒笑问：“大人去了人间这些日子，人间好玩吗？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
　　看来这个家伙一天也是闲得慌，辛未离说：“哪里都是一样，能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
　　鬼卒说：“不是啊辛大人，人间热闹非常，有趣得紧。小的还听说平都有一处音峡谷，风吹过的声音听来像奏乐一样，十分美妙，辛大人可曾去过？”
　　辛未离答：“没有。”
　　鬼卒摇摇头说：“那可惜了，辛大人该去看看的。”他想了想又说，“也对，辛大人一心公务，恪尽职守，是没有玩乐之心，小的多言了。”
　　辛未离点点头，默然往阎罗殿而去。其时阎君正在审批公文，张判官侍立一旁，阎君顿了纸笔，抬眼一望：“未离回来啦。”
　　辛未离礼道：“拜见阎君。”
　　阎君笑道：“免礼。未离此行功高劳苦，可谓功德无量。你且先回住处休息，明日会齐了酆都十判，再听我宣调。”
　　辛未离听得，心中咯噔了一下。一般十个判官都到场的话，那便意味着会是地府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情。她辛未离不过是去人间走了一遭，利用龙清鸣那家伙的特殊体质提早完成了任务，用得着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但她不便多问，便心事重重地离了阎罗殿，回到自己府中。
　　莫婆婆正蹲在地上，经管那一排暗萝花，听得背后风响，转头一看，竟是辛未离回来了，立马起了身迎道：“大人可算回来了，可想煞了老奴。”
　　辛未离心不在焉得应了一句，便往自己房内走去。莫婆婆一路跟在后面，也不敢搭腔，就半步不离左右，送她到了房门，辛未离说：“莫婆婆，我有些倦困，且先休息两个时辰。”
　　她那话语也是冷冷淡淡，叫莫婆婆琢磨不透。莫婆婆小声问：“大人需不需要老奴准备餐点？”
　　辛未离说：“不用了，我还不饿。”
　　莫婆婆侍奉辛未离多年，知道她必然心里有事，说：“大人请好好休息，需要什么便吩咐老身。”
　　辛未离点点头，便关了房门。她锁着眉，来到塌上坐下，但一闭眼，面前便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辛未离自己对自己说：“你念着人家，人家未必念着你。”便动用意念，将那人影驱散了开去。当下安心静坐，可坐了许久之后，心中终有一丝隐隐的挂念，突然生了上来，她便又用意去遣，如此反复，竟坐了六个时辰，直到她听到外面地童儿在问莫婆婆的话：“辛大人在吗？”
　　莫婆婆说：“大人正在房中歇息。”
　　地童儿说：“哦，那我等等。”房外便再无声。
　　辛未离下了盘坐，出了房门，来到地童儿面前说：“可是阎君宣我？”
　　地童儿礼了一礼说：“不是，是阎王爷爷差小的来给大人传话，事情有变，大人也一路辛苦，且先安心歇息一月，再听阎王爷爷宣召。”
　　辛未离越发不能够理解，这阎君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便问地童儿，地童儿也解释不上来，说：“大人昨日回去不久，便有一位仙君下降我阴间，与阎王爷爷把酒相谈了一番，至于他们谈的什么，小的也不甚了然，会不会与辛大人有关，更是不知。”
　　辛未离问：“是哪位仙君？”
　　地童儿说：“是少阳真人。”
　　少阳真人的名头，辛未离是听过的，起于凡尘，后于隐龙山羽化登真，成就无上大道。据说他的单传弟子李余，在二十五年前的杀劫中大放异彩，令得三界传颂，不过这少阳真人，却与她辛未离毫无半点交集，此番应该不是为自己来的吧。
　　那为何阎君又将这宣召拖到一个月后？实在令人费解。
　　地童儿拜辞之后，辛未离的眉头更是紧锁，一语不发地只是枯坐。莫婆婆终于看不过眼，小声探问她说：“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情？”
　　辛未离强打一笑说：“没有，什么心事也没有。”
　　莫婆婆轻轻一笑，在她身旁坐下：“可大人的脸上都写得明明白白，老奴的眼睛是昏花了，可心里是明白的。大人有啥不开心的，都告诉给老奴知道，也许老奴能为大人排解一二。”
　　她知道辛未离内向，不喜表露自己的心意，所以索性把话都挑明了说。辛未离也料瞒她不过，只得自嘲一笑，说：“也就是在人间公干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莫婆婆说：“是不是大人最痛恨的臭男人？”
　　辛未离点点头说：“是。”
　　莫婆婆便笑着说：“那大人是不是嘴上想放下他，心里也想放下他，可越是想放下，就越是放不下？”
　　辛未离偏过头来，略带诧异地看着莫婆婆。
　　莫婆婆掩着嘴笑说：“老奴刚才说了，大人的脸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
　　辛未离叹声说：“好吧，莫婆婆，你教教我该如何忘了她。”
　　莫婆婆问：“大人为何一心一意想要忘了他？”
　　辛未离冷声说：“男人，都不过是负心忘义之徒，所谓海誓山盟，此志不渝，都不过是骗人话语。我辛未离对天发过誓，永世永世，都再也不相信你男人的话，在也不会对男人动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陈书生。
　　那个穷困潦倒，却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陈书生。
　　此生无你，我便终生不娶。
　　呵呵。当你最后飞黄腾达，三妻四妾的时候，你有没有记起那时的话语？你的良心，又有没有感到过愧疚？
　　辛未离张开眼来，将那份记忆从脑海里驱散出去，她说：“莫婆婆，我会忘了他的，我也不得不忘了他。”
　　她便唤莫婆婆去用冷熏草煮了粥，补了补阴体，又回房中静坐。
　　一日静坐，一月静坐。
　　坐得她心中日渐清澈，而眼前那不断浮现的人影，也愈渐模糊，甚而根本记不得他的音容，和举止。
　　终于，地童儿又再度到来。
　　“辛大人，阎王爷爷有请。”
　　辛未离点点头，着了官服，又整了整衣襟，随他一同去了阎罗宝殿。
　　果不其然，正中坐着阎君，而在两侧，分坐着酆都十判。
　　辛未离心中有一丝凛然，纳头便拜，而阎君的第一句话，便让她蒙了。
　　“辛巡使，本王今日便赐你还阳。”
　　辛未离脑海中“嗡”地一声响，原地愣了许久：“什么？”
　　阎君笑着说：“辛巡使，喜事啊。可是少阳真人亲自下降，为你说了这一桩情。”
　　辛未离却半点看不出来，哪里是个喜事。
　　阎君说：“你先起来，听本王分说。”待得辛未离站直了身子，他说，“原本你此行阳世有功，我上表于天，要将你晋升两级，任阴司府察一职。就在当日，少阳真人奉玉帝懿旨，下降阴司，将你从阴司职守除名。”
　　辛未离听到这里，一颗心迅速地下坠。这，都除名了还是好事？阎君你这是在玩我对吧？
　　阎君继续道：“而在仙籍留名。”
　　辛未离顿时便头脑发热了起来。
　　仙籍留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有朝一日也许也能羽化登真，住大罗仙境，逍遥自在，永无烦恼。这，这确实是无上之喜。
　　说话间，一个金色宝牒飞入手中，辛未离拆开来看，上书“功行三千脱胎去，自此清静永安宁”两行十四个字，下方又有辛未离名字，正是登仙功牒。只等功行圆满，便可羽化飞仙，逍遥无拘。
　　辛未离拿着那宝牒一阵颤抖，阎君说：“现在总该你明白了吧，这不仅对你，对我整个阴司而言，都是无上荣耀。毕竟由少阳真人亲手提拔，于仙籍留名的，只有三人，一是真人高徒李余，二是李余结发之妻白灵君，第三个便是你辛未离。本王着实也想不通，真人为何平白无故提拔你。”
　　便连阎君也想不通，辛未离更是想不通，但不知缘何，辛未离听见“白灵君”这三个字的时候，心中陡然动了一下。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先前也听过这名字数十百遭，均是平平常常便过去了，然则这一遭，却不明原因地刺了她一下。
　　但这与她而言，是个难解的问题，所以此时，她也只得放任过去。
　　又听得阎君说：“先前冷你的这一个月，也是少阳真人的意思，而后，便要将你发还阳界，在尘世中修行历练。未离，本王再好意提点你几句。”
　　辛未离恭敬道：“阎君请说。”
　　阎君清了清嗓，缓缓说：“而今你虽是在仙籍留名，离登真只有几步之遥，然则切莫以此为傲，怠慢修行，而须更加谨言慎行，多积功德，否则，不但有可能将你从仙籍除名，若是犯下滔天大罪，更有雷刑伺候，令得你永世不得超生，可否明白？”
　　辛未离打了个寒噤：“下官明白。”
　　阎君说：“什么下官不下官，你已经不归我管辖了，这切口也得改改。”
　　辛未离说：“还亏得阎君栽培。”
　　阎君说：“实与我无关，全赖少阳真人。对了，少阳真人曾交代本王，你去了阳世之后，若得机缘，可去参访枯荣大师。大师离登真也不甚遥远，仙籍早有她名，兴许能解你许多疑惑。”
　　辛未离称谢说：“未离记得了。”
　　于是阎君赐了辛未离九转还阳丹，又与酆都十判亲自相送，往六道轮回而去。
　　阎君道：“未离，稍后会将你投在阳世新死女子的尸身中，你重归人道后，切记努力修行，不可怠慢。”
　　又传了她九转还阳丹的运用，带她服下之后，便进了六道轮回。
　　只觉周遭有五色光芒不断轮转，她朦朦胧胧，似在时间与空间，前世与今生之间穿梭，突然眼前亮光一闪，在她面前出现一个衣装凌乱的妇人，眼睁得圆鼓鼓的，嘴大开着，她那阴魂飘将出来，而辛未离正巧投进了她身躯里，那一个对视之间，竟是故人。
　　那个新死的女子，竟是王小可的母亲，柳水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