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都鬼话》载古今

15、015心，未离

　　龙清鸣这混球，别的不行，“拉怪”却还是一把好手。这家伙也不知道图的啥，一个字就是“拼”。一到了夜里，就开着他的跑车，四处跑一跑，没过多时就挂着满满的冤魂回来了。辛未离就蹲守在原地，摇她的铃铛。
　　而且龙清鸣这个老司机不嫌道路偏远，山路坟地都肯去，有时候去得远了点，叫鬼给缠住了，就差点回不来。辛未离没办法跟着他一起去，那些鬼都躲着她。她要在一起的话，那效率又得大打折扣了。
　　如此两个月过去了，这两人天天都厮磨在一起。从外人的眼光来看，龙大少爷绝逼是疯了。天天白天睡觉，晚上就一个人飙车。一边飙车一边还自带表情，时而冷漠时而惊恐，时而汗流浃背时而满脸桃花，时而还自言自语，妞也不泡了花酒也不喝了，这，，，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这外人看起来疯狂和不靠谱的两个月，却是龙清鸣此生最充实的两个月，他天天半日里就盼着日头落下，盼着辛未离飘到他身边来。哪怕他啥也不做，就这样看着她，就好，哪怕不看她，就默默地感觉着她，也好。
　　可辛未离呢？一直都是那么不温不火，不咸不淡。她情绪控制得很好，不轻易流露喜怒哀乐，和她的身子一样，都是缥缥缈渺的，叫龙清鸣也琢磨不透，这姑娘究竟是乐意自己呢，还是嫌弃自己呢。
　　就在那一天，夕阳眼看就要坠下，辛未离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条幽冥路，接着阎罗王近旁的小厮地童儿走了出来，朝辛未离稽了个首：“辛大人，阎王爷爷派我来的。”
　　辛未离说：“哦？阎君有什么吩咐？”
　　地童儿说：“喜事呐，阎王爷爷夸辛大人您办事得力，才两个月，就将平都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大人您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地府复命去啦。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辛未离皱着眉头说：“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地童儿面带喜色说：“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阎王爷爷说，上面来话了，要褒奖辛大人呐，没准就要晋升了，还不是可喜可贺吗？”
　　辛未离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倒不知缘何，升起一阵失落。
　　太快了。
　　她说：“我在人间还有事务尚需处理，可否暂缓一日回还？”
　　地童儿说：“这个小的不敢做主，得去禀报阎王爷爷。大人稍待。”
　　他说着又钻进幽冥道中，不一时又钻了出来，报告说：“阎王爷爷说，辛大人在明日辰时之前，必须回去复命。”
　　明日辰时吗？
　　还是太快了。
　　她却唯得点点头：“好的。”
　　地童儿又拱了拱手：“那小的便不再打扰大人。大人务必记得及时回还。”他说着，便走入幽冥道中，随后不久，那道路也消散开去。
　　辛未离望着那渐渐坠下的夕阳，发起了呆。
　　小可轻敲了房门，而后走了进来，问：“辛姐姐，你怎么了？”原来辛未离那纠缠的心绪，已然写在了脸上。
　　她强作起一笑：“没事。就是我过了今晚，就得回地府去了。”
　　“啊！？”小可有如大脑一下子爆炸了一样，“辛姐姐要回去了，怎么可能？”
　　辛未离说：“上面的命令，没办法的事情。”她说着，背转了身去。
　　王小可久久不语，发了许久地楞。
　　她终于炸开，“哇”地一下就哭了：“小可舍不得辛姐姐走！”
　　辛未离的肩头，分明轻抖了几下。她却努力克制住，又转过身来，淡然说道：“傻丫头，你还不是有你妈陪着你吗？况而，我以后偷得空了，没准会常常来看看你。”
　　小可清楚看见辛未离那眼圈，带有一丝红晕。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便不再哭闹，反而来安慰辛未离：“辛姐姐您放心，小可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我妈妈。辛姐姐答应我，经常回来看我。”
　　辛未离重重地点点头：“好。”
　　她看了一遭那破烂房子，说：“上次不是从龙清鸣那里拿了许多钱吗？怎么不重新买套房子，让自己住得舒服一点？”
　　小可说：“是妈妈的意思。妈妈说，这里有她的回忆，也只有这里，才是她的家。妈妈还说，以后她准备开个蛋糕店，赚钱了，就把多余的钱拿去分给穷孩子，让他们有学上，有饭吃。”
　　辛未离和柳水蓉接触得较少，她没料及的是，柳水蓉也是个好女人，出色的女人。
　　小可便奔出房去，把柳水蓉叫过来，告诉她辛未离要走了。柳水蓉一听就哭了，直顾叫她恩人。当初要不是她仗义相救，她两母女如今还不知何等凄惨，哪有这样的好日过。她一个劲儿的下跪，辛未离拦她不住，只得让她拜了九拜。
　　而后，懂事的小可又说：“我不想占用辛姐姐宝贵的时间了，把它都留给龙哥哥吧，他一定很舍不得你。”
　　辛未离恰是不想见他，就答：“见他干什么？还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小可说：“但小可觉得，无论如何，辛姐姐都该见见龙哥哥，他是真的喜欢你。”
　　小可，你长大了，都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说得辛未离也是笑了。她说：“好吧，我就去见见他，看看他有什么废话要说。”
　　她说着，跟小可和柳水蓉道了个别，就这样一路飘飞出去。
　　直到她消失不见，小可这才突然哭出声来，眼红红肿肿，煞是可怜。
　　有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辛姐姐了。而和她的那次邂逅，竟仿似昨天一样。
　　辛姐姐，以后的日子里，多多珍重。
　　而龙清鸣那边，正翘首期盼着呢，因为今天辛未离晚点了。
　　三更庄那边的怪拉完了，荒山上拉完了，连鱼塘村的怪都拉完了，咦我怎么觉得貌似所有地方都拉完了一样，今天上哪儿拉去？
　　正思量着，辛未离可算来了。
　　他袖子一撸：“你啊你，今儿迟到了，这工作态度可要不得，走，开工开工。”
　　他嚷得起劲，却见辛未离动也不动。
　　“走啊，我刚想起了，大乐坊那边兴许还有怪没有清光。”
　　辛未离答：“大乐坊都去了三次了，龙少爷，哪里还有游魂野鬼。”
　　“那，，，三更庄肯定有，我今早看报纸新死了四五个人，车祸，都拖去三更庄了。”
　　“四五个而已，天天都要死人，不去也没有什么。”
　　龙清鸣不乐意了：“辛姑娘，怎么说话的呐？四五个也可以收一收的呀，走啦走啦，到地儿了还是你来坐着，我去吸引火力。”
　　辛未离说：“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龙清鸣有些莫名其妙：“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消极怠工的？我给你说，你这个态度我可是很不满意的啊，我，，，”
　　“我明早就回去了。”
　　“你不是天天都是早上回去的嘛？我说你今天说话怎么老是这样没头没脑的？再这样本少爷可要发火啦。”
　　辛未离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明早，就回地府去了。阎君刚才下的口谕。”
　　龙清鸣可算沉默了。
　　他双眼猛地流动了一下，那眼中的神采霎时便消退下去，变作了惊疑。
　　“这，，，你在开玩笑对吗？”
　　“千真万确。还有，我从来没跟你开过玩笑。”
　　这句话倒是真的。她的确从来都没有开过玩笑，连笑都很少笑。
　　龙清鸣傻了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发呆，一个劲儿地发呆。
　　竟呆了足足一个小时。
　　那一夜的平都，天下起淅沥的小雨来。
　　雨点轻轻而无声地打湿了路面，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鞋，也恰好掩藏了他滑落眼角的泪水。
　　但他显然无意掩藏，忽然蹲了下去，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臂弯深处。
　　辛未离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这一幕，她早已料到，只是她没有料及这么快而已。
　　所幸是这么快，否则三年之后，更加难以割舍。
　　她坐在他的身旁，终于想到该说些什么，她说：“好在，我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
　　他听得了这句话，抬起头来。头发和面上都已经被打湿。他喉头鼓动，却又一个字眼也发不出来。
　　辛未离又说：“我由衷希望，你能找到你此生的真爱。或许是那个女子，或许不是，但我都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还有，若是能让你见到那女子一面，便是最好。”
　　而他的脑袋早已一片空白，所以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字眼，来回复她的话。
　　就这样在彼此的静默无言中，时间悄悄地流走。直到那黎明的曙光刺破黑暗，金红色的旭日东升。
　　辛未离站起来说：“我得走了。”
　　龙清鸣依旧沉默无言。
　　她轻叹一声，当真便走出两步，轻颂咒语，在她面前，出现了那一条幽冥道。
　　她又转头看了看龙清鸣，他依旧是痴呆了一般，似乎思维已不在他的脑子了，而飞到了九天之外。
　　她心里又想了一遍：好在，我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
　　而后，她尽量不露神色，而平淡地说：“保重，清鸣。”
　　便一头栽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幽冥道中。
　　直到那幽冥道消失不见，直到日头渐渐升起，直到那川流不息的人潮从龙清鸣的身旁不断擦过，龙清鸣终也没有动弹半分。
　　他在想，辛未离对他而言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和那画像上的女子相较，又是如何。
　　他原本也有一些迷茫，可这一刻，那深至骨髓里的痛，和那被无边寂寥所包绕的心，终于叫他明白，他爱的是谁，在意的是谁。
　　可她竟这样走了。而且，从来都没有开始过。
　　呵呵。
　　但，我不那么认为。
　　我认为，从我龙清鸣见到你的那一刹那起，我们便已经开始了。因为在那一刹那，就决定了我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你。
　　所以，我会等你的，未离。即便我此生此世都等不到你，我也会等你。
　　一直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