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梦中梦》渭轻尘

75、不存在的“记忆”——血色

　　他站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谷中雾气弥漫，阴冷潮湿，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死亡腐朽气，比之末世世界有过之而无不及。
　　——脚踝没入寒凉刺骨的溪水之中，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生机伴随着热量不断流失。他慢慢的抬起了头，目之所及，尽是荒凉颓废，宛如世人想象之中，常言的地狱。
　　不必低头他也知道，在他脚下的这片溪流之中，布满了皑皑的白骨，雾气之下，尽是枉死的冤魂戾气——身后响起踏入溪流的哗啦声响，污浊沉重的气息中突兀的插入了一缕酒香。
　　他冷静了一下，不太明白这种场景的转换是怎么一回事——在这个地方，他好像保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意识，而不是如先前那般，毫无抵抗的被拖入他人的记忆。
　　不过，当他转过身来，试图以“旁观者”的身份观察四周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场景迅速的模糊分化，传来的声音冗长而诡异——不能以独立的身份窥视这些记忆么？他沉思了一下，尝试着放开自己的精神壁垒。
　　“——这里是……原界，陨神谷。”
　　被时空拉长失真的语调，遥远的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皱了皱眉，听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声线。
　　可是他不记得这个地方，也从来都没有来过。从来都没有。
　　他抿了抿唇，本能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却拒绝去想那会有什么后果——话又说回来，他出现在这里之前，到底是在做什么呢？不合时宜升起的好奇心，很轻易地打乱了他的思路。
　　他不记得了。
　　他有些失望。有什么东西好像消失了，可是他没有看到。
　　身边的东西渐渐褪色，白到极致就成了黑，然后染上一层浅浅的薄红，逐渐沉重、然后清晰。
　　——他突然就醒过了神，眼瞳微张，下意识的启唇，不知道是要呼喊还是什么，然而粘稠的液体借机顺着口鼻涌入，倒灌进没有准备的气管与肺叶，除了一个小小的、粘腻的气泡，红色的世界再也没有给他留下半点反应。
　　他想他应该呛咳、脑部出血、眼球炸裂——然而什么都没有。窒息的痛苦从未出现，就像有什么特殊的方式在为他的身体灌输氧气，没有经过神经的控制，维持着他身体器官的基本运行。
　　他飘浮着——又或者是悬空？——眼前的是大片大片的赤红。身周流动的东西像是某种液体，粘稠而且沉重，让他连移动手指都困难。
　　——又或者，这并不是那些液体的错。他这样想到。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但是他控制不了，也不知道它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存在状态，就像它们是一截一截的木头，并没有与神经中枢建立完整的链接。
　　他再次尝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异物感很明显。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攀爬流动，像有触手一样沿着血管——或者说经络？——往他的身体里蔓延，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痛苦是从背部烧灼起来的，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蔓延到全身。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融化了，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还听到了自己压抑的呻／吟，沉重而且断续。
　　多奇怪的事情啊。他在那些痛楚稍微消减了一下之后如此想到——肺部被淹没了之后，也可以发声的吗？他不太确定。但是手指好像已经可以移动了——但是他却没有动。
　　因为完整的触觉回来了之后，他很轻易地就发现了这个身体的凄惨状况——以及那些从周遭抽条，逐步修补他破损脉络的血脉能量。
　　——他受伤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情？他让自己虚浮在这一片血红之中，脑中一片空白。
　　不记得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积蓄了一些力气，就下意识的撑身坐起——很奇怪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沉睡在一片深渊湖底，远离水面——然而出乎预料的，他的半身很轻易的露出了水面，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之中。
　　粘稠的、红色的液体顺着鬓角和胸膛滑落，落入他口中的时候带着熟悉的腥甜。他恍惚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水”。那是血。他族人的血。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出点表示——比如呕吐什么的——但是他却只是安静的坐着，看着那些血珠沿着他的胸膛滑落，然后褪去血色，变成清亮的水珠，重新汇入血池。
　　——是的，血池。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把这一方血池认成一道深渊的，但是这并不能抹去它们只能在他身上没过一层的事实。
　　他稍稍的抬了抬头，看到的就是阴森晦暗的古老殿宇，与斜插在墙壁之上、熠熠生辉的昏暗火光——时光在这里停滞，就像它从来都不曾存在。无论经历了什么。
　　“……”卫承影愣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找回了属于自己的立场——这真是糟糕透了！闪电般滑掠过去的认知，就像一道惊雷，毫不怜惜的劈醒了他沉重疲怠的意识。
　　——这种情况真是糟糕透了！卫承影又在心中向自己重复了一遍——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这里不是【天下】，这里，是【原】！
　　…………
　　时光在这里几乎是停滞的，但是他们却已经收了棋盘，比肩而立。
　　黑发的少年百无聊赖的捏着一片边缘泛黄的叶子，使叶柄在指尖转来转去，背靠着树干一点都不着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而一旁的隐也是一副懒得理他的作态，就那样站在崖边眸色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接毫无防备的将后背交给了那名少年，脚下雾气翻腾，像是深渊，又像是水面。
　　两个人沉默着，气氛却意外的相和，颇有些无声胜有声的味道——明明身份是绝对对立的，但是各自的气场，却是格外的坦然与融洽，透出一种时光沉淀之后的相交默契，无人可以插入其中。
　　许久之后，还是没有人从脚下的云海出现，少年就随手丢掉了捏在手里的那片略显枯黄的叶子，大步走向了站在崖边的隐，并且在他的身旁站定，无意识的与他比肩而立，视线投注在了他所看见的彼方。
　　“……你还在介意那件事情？”少年如此问到，语音却是笃定。
　　“……你带他来这里，不也正是为了这个？”隐也不反驳，就这样与少年心知肚明的打起哑谜。
　　“老实说，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能躲就躲的死样子。”于是少年就耸了耸肩，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他这样逃又能逃多久？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的计划里本来就没有他，可是这样放任下去真的好吗？根本就没有希望的事情，一直抓着不放又有什么用。”
　　“……”隐也不答话，只是抬眼望向远方，看见层峦叠嶂。
　　少年却还在絮叨：“……我把他提溜过来的时候……我是说，在我刚找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修真／世界，而我在那里，感知到了一个很微弱很稚嫩也很熟悉的能量波动，是属于当年那个闯入陨神谷的能力者的。”
　　“……”隐的眼帘闻声微动，然后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少年一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你确定？”
　　“不，时间紧迫，我并没有去查看。”于是少年就耸了耸肩，但是语气之中却并没有任何的犹豫或者不确定，“不过想来也是不会有错的。毕竟那个波动太有辨识性了。”在他死去之前的现在，那个波动只可能属于一个人，这是“规则”。
　　“……但是那个能力者，应该已经叫他杀了。”隐意有所指的道。
　　“……但是那种事情，谁能真的说得清楚呢？”少年闻言蹙着眉反驳道，“就像当年那个说是死了的忘川……好吧，是我的错。这件事情我不该提的。”出言之后，少年立刻就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还不待隐说什么，就很干脆的低头道了歉，但是他的意思，却依旧说了个清楚明白。
　　“……”隐就想了想，然后摇头，言简意赅，“不会。”
　　少年的眉稍就挑了挑：“……这可未必。”顿了一顿，他又说道，“……能力者的手段，可是从来都不会少。我也不是没有见过可以死而复生的。”
　　隐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你、果然一直都是在盯着我……”
　　“……”少年闻言一噎，终于发现自己为了把那个人拉下水而突然多话的举动，已经完全暴露了他自己，于是不得不强行改口把话圆回来，“……这不能怪我。我要对你下手，自然就得查清你的底细不是？更何况你后来又让我吃了那么大的亏，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也不是我……了是吧！”
　　“……但是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初先招惹我的人，是你。”隐就抿了抿唇，颇有些不悦。
　　“……不，是你记错了，当初是你先招惹我的。”少年也有些心塞——是说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讨论的啊！求不提黑历史！
　　“……比起这个，难道你不应该先与我解释一下，‘忘川’的事情么？”隐似乎也是想起了当年的那些事情，也不愿意与他深谈，就转而提了提这个少年不小心说漏嘴了的事情——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件事情，这个人应该是不知道的。
　　“……不，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有派人去调查过你，所以知道这件事情，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少年继续拼死抵赖，死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