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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溅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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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三人到达万梅山庄的时候,西门吹雪确实已经不在庄里了。
这是陆小凤没有想到的。
西门吹雪每年最多只出去四次。
西门吹雪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出去。
这次西门吹雪出门是为了什么?他又为什么要在出门之前,把梅魂送到陆小凤的手上?
陆小凤站在山坡前,面对着嫩青黄色的草地,却百思不得其解。
陆小凤叹道:“哎呀,我们好不容易到了万梅山庄,西门吹雪却已经走了。”
花满楼却一愣,惊讶道:“这里是万梅山庄?”
陆小凤也惊讶了起来,道:“花满楼你……”
花满楼摇头,道:“这里已没有梅花的香气。”
陆小凤一愣。
他已明白过来是什么原因,他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万梅山庄已经没有了梅花,万梅山庄的梅花如今已都在他身上。
花满楼叹了一口气。他觉得可惜。为这些梅花惋惜,
他甚至能够想象出这些花儿一点点枯萎时的声音,憔悴并且凄美;花瓣落下来,像是落了一场盛大的雪,在泥土上融化、凋萎。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些花儿却连最后一点香都没有留下。
孟伟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两人的神色也不便多问。他只是有些发愁,道:“西门庄主不在的话,这一点线索也断了。”
陆小凤正色道:“你真的认为那些被莫名留下来的东西是线索?而不是陷阱?”
孟伟沮丧道:“是陷阱我也只能认命往里跳了。”
陆小凤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道:“这个幕后之人当真有意思,也不简单。”
孟伟真是觉得更沮丧了,他道:“我们却不知道他到底意欲何为。”
陆小凤摊手,道:“那么现在,你们觉得,我们要去哪里?”
花满楼忽然道:“等等。”
花满楼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陆小凤问:“什么味道?”
花满楼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非常能形容上来。是一种很腻的甜味,一种、很颓废的香。像是,腐烂的味道。”
陆小凤沉默。孟伟摇头。
花满楼道:“这个味道,是香的、甜的,却又香甜得让人只觉得不舒服。”
陆小凤问道:“花兄闻不出这是什么香味?”
花满楼摇头。
陆小凤道:“那花兄能否找到这香味的来源?”
花满楼微微抿唇,道:“我可以试一下。”
花满楼走在最前,陆小凤紧跟在他左侧。孟伟走在最后。
气味来源于万梅山庄后的一个树林。
花满楼在树林外站了站,然后毫不犹豫地迈进了树林。
陆小凤正要跟上,花满楼突然道:“陆兄不要过来!”
陆小凤正要问,却看到一支羽箭破空朝花满楼而来。陆小凤足尖一点,快速移到花满楼身边,拉着他的手臂向一侧躲开。
花满楼本要侧身,却听到陆小凤来到身边的声音,索性便不再动了,由着陆小凤带他躲开。
箭尖狠狠地射入树干中。
花满楼道:“陆兄,我是个瞎子,却不是个聋子。”
陆小凤道:“我自然知道花兄的‘听声辩位’已经出神入化。但这是花兄的事情,不是么?”
言下之意是他陆小凤自己跑过来也是陆小凤的事情。
花满楼的笑带着些无可奈何。
陆小凤道:“花兄不知,我看到那只箭冲你而来,我这颗心脏突然就跳得像快要跳出来一样。”
花满楼笑道:“那现在陆兄可以安心地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陆小凤也笑了。
孟伟走上去拔下那只箭。
箭上带着一张信笺。
花满楼道:“陆兄,这香味,淡了。”
陆小凤惊讶,道:“淡了?”
花满楼道:“是,淡了。甚至已经快要闻不到了。”
孟伟已经看了信笺上的内容。
孟伟看了信笺上的内容,却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震惊地抬头看向花满楼。
陆小凤几步走过去,一把从孟伟手中抢过那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这四个字用极浓的墨写就,用手轻轻摸一摸,就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写的是什么。
仿佛写这四个字的人已经料定看得的人需要摸一摸上面的内容。
花满楼已经走了过来。
他拿过陆小凤手中的信笺,用手轻轻摸了摸。
于是花满楼也惊讶地愣住了。
纸上只有四个字。
那浓郁的诡香终于散去了。
花满楼有些疑惑。
这种疑惑中又带着惊讶。
花满楼绝对想不到纸上会出现的是这四个字。他甚至又细细地摸了一遍纸上的墨痕。
这时花满楼的神情已经安定下来了。
他或许会惊讶,但这却不意味着他不能接受。
花满楼很快地接受了自己得到的信息,他抬起头,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风。
花满楼道:“江南花家。”
孟伟犹豫了几下,终是道:“花公子,这……”
陆小凤打断他的话,道:“孟捕头不必担心。花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花满楼对陆小凤微微笑了一下,再对着孟伟一点头,依然轻轻地道:“花家是要回去的,不过在回去之前,我想先回一趟小楼。”
陆小凤带着笑走到花满楼身旁,道:“我陪你。”
花满楼于是也笑了,揶揄着道:“那就多谢陆兄了。”
陆小凤挑挑眉,一手揽住花满楼的肩膀,啧啧道:“花兄这般客气,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他二人身形原本并无甚差别,身量差不了几许。只是陆小凤这么一揽,倒显得平白高了花满楼一些,竟像是要把花满楼往怀里搂。
花满楼被陆小凤带得身形有些不稳,微笑着向陆小凤的方向移近了一些距离。
孟伟的表情竟缓和了些许。
他本该觉得苦恼,因为他要查的本就是一件值得让人感到苦恼的事情;孟伟此前也确实觉得苦恼,但此时他却突然松了一口气。
在他的面前,是笑得开怀的陆小凤,是笑意盈盈的花满楼。
孟伟抱拳,道:“如此,那孟伟就先行一步了。”
陆小凤笑道:“孟捕头到了花家,可要替我陆小凤向花伯父问一声好。”
花满楼无奈笑着。
果然陆小凤又道:“至于花兄的那份,就可算了。花兄你说是不是。”
花满楼终于摇头,道:“陆兄,你阿你……”
陆小凤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小楼是花满楼日常居住所在。花满楼的小楼门从未关过。
既使他偶尔有不在小楼的日子,小楼的门也一直是开着。
花满楼很少离开小楼。
大多数日子,他总是独自坐在小楼里,弹琴,养花,酿酒,等着帮助每一个向小楼寻求帮助的人,也等着一个浪子前来与他斗嘴,还要喝光他楼中的桂花酿。
花满楼纵使离开小楼,也不过是回了花家,又或者陆小凤惹了什么麻烦。
他若离开的久了,自然会有花童隔几日来打扫房间,也给那满楼的花儿浇浇水。
只是每一次花满楼回到小楼,都会发觉那些花儿与他在小楼时相比较,无论如何都萎靡了几分。
只有在花满楼的手中,那些花儿才是最美的模样。
花满楼无奈,却也无法。
花家是要回的,陆小凤的麻烦也是不能不帮的。
花满楼极其热爱鲜花,对那满楼的花儿更是不吝倾注一腔的情意,连陆小凤都要打趣,说他花满楼是天底下花儿最好的情人。
花满楼已经在猜测,这次需要多久才能让那满楼的花儿重焕生机。
但他的脚步却停在了楼下。
陆小凤疑惑:“花兄怎地不上楼?”
花满楼慢慢地摇头,道:“有人在这两日来过小楼。这个人,身上带着昨晚闻到的那种香。”
陆小凤脚步顿下一瞬,冲上楼去。楼中景致与他们离开之时别无二致,花满楼跟在他身后缓步走上楼去,神情中有一丝让人辨不分明的沉思。
栏杆上只剩下凋落的叶子。花满楼轻轻叹息。继而道:“陆兄,你将花架第二层上那盆晚来香搬开。”
陆小凤随即将那盆葱郁的晚来香小心搁置到地上。花满楼又道:“花架下面有一个暗格。用你的灵犀一指破开那层木板,将里面的一个楠木盒子拿出来。
精致的盒子被放置到花满楼的面前,花满楼用手帕将盒子上一层浅浅的灰尘擦拭干净,神色似犹豫似思索,最终开口道:“陆兄,此物名叫花溅泪。”他打开盒子,澄黄色的锦布上静置着一颗透明的晶体,随着光影变幻,其中似有水纹荡漾,宛如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花满楼将盒子推至陆小凤面前,神色浮现出些许悲伤,道:“多年前父亲将此物交于我时,曾经说过,或许有一日花家会因此物而招来横祸。如今听闻决明失窃的消息,我竟才想起。”
陆小凤道:“这便是需同决明一齐入药的东西?”
花满楼道:“只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了。”
他静静地叹了一口气。陆小凤很少在花满楼的脸上看到过忧伤的神色。
他的这位挚友,虽天生盲眼,却比世上任何人更要热爱这世间万物;他的心里有光、有温暖,也充满了光、充满了温暖,更带给了让人无尽的光、和无尽的温暖。
如今这张总是写满笑意的清秀的脸,却充满了忧伤。
陆小凤忍不住道:“花满楼,我在的。”
花满楼怔愣了片刻,忽然道:“西门庄主也许也是此意。”
花满楼道:“陆小凤,这颗花溅泪,就暂劳你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