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吹白首》沈漪

4、（肆）留人间

　　我至今寻了顾尘两世。第一世他为书生，待我寻到他时，他已完婚，夫妻恩爱。第二世，我还未寻到，他便因病死去。如今第三世，不知要寻到何时。
　　又是一年人间冬季，靳落带我去了平城游玩。城内，雪漱漱的下着，铺满地面。
　　瞧着靳落满头白雪，我笑他：“原来神仙也会老啊。”
　　他抚上我的头道：“是啊，小乙从二八佳人成了老太婆。”
　　我至今不知道靳落有多少岁，也未听过他提起别的女子。
　　我学着他的语气惋惜道：“老靳，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婚了。”
　　他抬眸一笑，漫天雪花似得到召应般飞舞盘旋而下。
　　一时间人群熙攘，匆匆排在两侧避让开一条路。锣鼓喧天，好不热闹。我随着靳落也排入队伍之中，道路中间走来一支军队。
　　我没想到再遇顾尘会是这般场景，他骑着枣红马，身穿银色盔甲，走在队伍最前。
　　这一世，他是平国九皇子顾轻泽。他的马上还有个粉衣女子，其身翩若轻云，顾盼生姿。
　　纵使他容貌皆变，我也能在人群中认出那双宛若夜空的眼。
　　此时顾轻泽大胜归来，亦有美人在怀。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抱怀前美人，走过我的时候，他目光淡然一掠，没有一点波澜。
　　我眼中蓄泪，等一个人真的太苦，这一世，难道又要错过？
　　我最终选择留在平城，靳落站在鹤背上离去时，他满眼落寂的说：“小乙，早点回来。”我总觉得这不像平时的他，挥挥手道：“不要再给你的小白吃太多了，它快胖的飞不起来了。”
　　只见空中白胖的鹤躯一震，直直跌落，要不是靳落施法，准要面朝大地栽下去。它面脸幽怨的瞪我，靳落无奈的拍拍它背，这才肯作罢。
　　嗯，灵山第一胖鹤。
　　在平城兜兜转转一个月。我听说，顾轻泽是平国最出色的皇子，文武全才，功绩显赫。他虽然与领国公主文阳相爱，但是却并不顺利。
　　在人间，神仙是禁止对凡人仙术的，我正愁着怎么接近顾轻泽时，不小心暼到一张榜文，原来九皇子偏爱梅花，在寻求天下培育梅树高超的园丁。
　　转念一想，我不是就是一株梅树么，还有谁能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的。
　　我揭下皇榜，如愿以偿来到顾轻泽面前。他褪去了前世的洒脱不羁，神情冷漠，一双深邃的眼上下打量我。
　　“我要这世间最美的梅花，你可有把握？”
　　我一愣，随即回：“尽力而为。”
　　他派遣我管理西苑里的一座梅园。此时临近花期，花朵含苞待放。梅花素来以古为最珍，要说美，也只能是在颜色上的艳丽，我用仙力渡一下即可。
　　点点白雪下着，映着这个世界分外苍白。
　　顾轻泽拉着文阳的手款款而来，他时不时的拂去文阳身上的落雪，眼神宠溺。
　　我坐在亭中远望他们，心碎一地。
　　“轻泽哥哥，为何这里的梅花没有开？”文阳娇嗔的问。
　　“别急，很快就会开了。”他声音轻而柔，和平时判若两人。
　　偌大的皇宫中，唯独西苑的梅树没开花，顾轻泽偏头看我，显然他也不理解。
　　“最美的花儿只在众人沉醉时，蓄势待发。”我从亭子里走出。
　　“轻泽哥哥，她是谁？”
　　不等顾轻泽开口，我抢先回：“我叫梅乙。”
　　“哦…原来是个粗鄙的园丁，少了些礼节。”她语气轻挑。
　　有求于人，还指望我对你行大礼，凡人的这套，我可不会。
　　雪漫枝头，他们在林中缓行，我在一旁冷冷看着。临走时，顾尘泽对我说：“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初一再来。”我淡淡的回。
　　二月初一是平城一年里最冷的一天，傲雪中开出寒梅，这样的花才是至纯至美。
　　二月初一那天，被仙气渡过的梅花，宛若雪莲中翩舞的红衣少女，不过半个时辰，皇子嫔妃皆闻言赶来。
　　因耗费太多仙气，我虚弱的扶着柱子，目光所及，是顾轻泽的背影。我不求他能像前世那样护我，我只求他能对我回眸一笑道一句辛苦了。
　　“轻泽，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世间最美的花。”文阳又惊又喜，一头扎进顾轻泽的怀里。
　　“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他目光柔柔，眼中有文阳和雪梅，却独独没有我。
　　天异常的冷。
　　并不是他喜爱梅花，而是为了他爱的人。梅乙啊梅乙，枉你千年修为，竟相信海枯石烂，星辰变幻，那个曾保护你的人也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认出你。
　　你怎这般痴傻。
　　第二天，顾轻泽为了犒赏我，当即在他的府邸里摆酒设宴，他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了暖意。
　　斜日落下，余温散去。我漫步回西苑，苑中满地零碎的花瓣，以及全部被砍掉的梅树。
　　奇怪的是，我候了几日，也不见顾轻泽怪罪。脑海闪现那一日梅开的场景，文阳虽是欣喜，但更多的是嫉妒和恨。
　　既然你们无心，我又何必在意。